在抵达乌尔夫营地的第五天下午,这种压抑的平静被打破了。
当时基莫正和埃罗、尼尔斯在营地边缘帮忙修补一个捕鱼用的柳条笼,托尔比忽然从林子深处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对正在检查鹿群状况的乌尔夫低声说了几句。乌尔夫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立刻示意营地里的男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武器,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入帐篷周围的掩护物后。妇女和儿童被迅速带入最隐蔽的几座帐篷深处,保持绝对安静。
“怎么回事?”马蒂长老拄着拐杖靠近乌尔夫,低声问,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动。
“托尔比在东边两里外的‘黑水潭’附近,发现了陌生人的痕迹。不止一个,至少三到四人,脚印很新,就在今天上午。他们在水潭边停留过,取了水,还在高处的一块石头上,朝着我们营地方向看了很久。”乌尔夫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脚印是朝着北边去了,但托尔比说,他们离开时的痕迹有点乱,不像是单纯路过,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冲着我们来的?”马蒂长老的心一沉。
“不确定。但这附近除了我们,没有其他固定的萨米营地。猎人和采药人偶尔会来,但不会这么深入沼泽,也不会三四个人结伴,还带着明显的、非狩猎的装备痕迹——托尔比说,他看到了类似金属三脚架支过的印子,还有靴印旁边不规则的拖痕,像是什么箱子或袋子在地上拖行过。”乌尔夫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妈的,十有八九,是那帮拿轮子的混蛋,或者他们派出来的探子。”
基莫的心跳猛地加快。测量队!他们果然没有放弃,不仅找到了他们废弃的营地,甚至还追踪到了“三姐妹湖”附近!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行踪真的暴露了?
“现在怎么办?”马蒂长老问,手已经握紧了拐杖,那显然不仅仅是拐杖。
“等。”乌尔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营地外围的密林,“他们只是发现了痕迹,不一定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黑水潭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中间地形复杂,他们没那么容易找过来。但如果他们真是有目的的搜索,迟早会摸到附近。托尔比已经去清理他们留下的痕迹,顺便看看能不能反跟踪,摸清他们的来路和人手。我们在这里,以逸待劳。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这‘老鼠洞’,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每一只鸟雀惊飞的扑棱声,都让营地中的人们心头一紧。基莫和埃罗、尼尔斯被安排躲在营地西侧一个用枯木和苔藓巧妙伪装的观察点后面,透过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林地。基莫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乌尔夫营地提供的、制作精良的猎弓,箭已搭在弦上,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他经历过捕猎,也经历过与野兽的周旋,但这种与同类、而且是带着不明敌意的同类对峙的感觉,截然不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光线逐渐暗淡,黄昏将至。就在众人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到达极限时,营地东侧,靠近他们来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很有规律的鸟鸣声——三声短促,一声婉转,再三声短促。这是乌尔夫营地约定的、表示“自己人返回,安全”的暗号。
乌尔夫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片刻后,托尔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闪出,迅速来到乌尔夫面前,呼吸略显急促,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潮红,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清了,四个人。”托尔比的声音又快又低,“三个穿着厚外套,带着背包和箱子,就是你们说的那种测量队打扮。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看向基莫和马蒂长老,“是萨米人,穿着我们的皮袄,但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旧外套。年纪不大,左边手臂动作有点别扭,像是受过伤没好利索。”
手臂不灵便的年轻萨米人!果然是他!基莫和马蒂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个内鬼,不仅带着测量队找到了他们以前的营地附近,现在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他们现在在哪?”乌尔夫沉声问。
“在黑水潭东北边大概一里地的一个小石崖下面扎营了。生了火,但很小,用湿木头压着,烟不大。看样子是打算过夜。”托尔比说,“我跟了他们一段,听他们零星交谈,说的不是我们的话,也不是瑞典话,应该是俄国话。那个萨米人很少开口,只是指路,或者回答那几个人的问话。我听不懂,但看手势,他们像是在对照一张图,然后在周围指指点点,像是在确认方位。”
“有地图?”乌尔夫眼神一凛。
“有,一个人从怀里掏出来看过,那个萨米人也凑过去看,还用手在上面指。”托尔比肯定地说,“他们很警惕,轮流守夜。我摸到离他们营地三十步左右,就没敢再靠近,怕惊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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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有装备,有地图,还在他们曾经取水的地方停留观察,并朝着营地方向了望……意图再明显不过。这绝非路过,而是有针对性的搜寻。
“他们在找我们,或者找适合的勘测路线,或者……两者都有。”马蒂长老缓缓道,脸色阴沉。
“不能让他们再找下去了。”乌尔夫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决断,“这里离营地太近。他们今天没找到,明天肯定会扩大范围。这沼泽虽然复杂,但有心要找,总能发现痕迹。我们几十号人,一群鹿,藏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一丝气味和踪迹。一旦被他们确定大致方位,甚至摸到营地附近,我们就全暴露了。”
“你要动手?”马蒂长老看向乌尔夫,老友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山林猎手的果决和狠厉,让他明白,事情已无可挽回。
“不是动手,是请他们离开,永远离开。”乌尔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托尔比,你带路。哈留斯、埃伊纳,你们俩跟我来。马蒂,你的人留在这里,守住营地,警醒点。”
被点名的两个乌尔夫营地的猎人无声出列,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脸上带着长年狩猎磨砺出的冷静和漠然。他们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短刀、弓箭,又各自拿起一根一头削尖、用火烤硬了的硬木长矛。
“我也去。”基莫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坚定。
乌尔夫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小子,这不是打兔子。这是杀人,或者被杀。你见过血吗?下得去手吗?”
基莫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有些发白。他想起了阿赫蒂干瘦的尸体,想起了地图上那些骷髅头,想起了乌尔夫父亲冻僵在雪地里的画面,也想起了莉雅怀中发烧的孩子,和营地中所有人惊惶不安的眼神。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冲上心头。
“他们找到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或者比死更惨。”基莫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阿赫蒂大叔,还有名单上那些人,不能白死。我……我可以帮忙,我箭法还行,能望风,也能……”
乌尔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胆量。最终,他点了点头,对托尔比说:“给他找把趁手点的短刀,弓留着。你跟在我们后面,保持距离,听命令。让你射,你再射;让你跑,立刻头也不回地跑回营地,明白吗?”
“明白!”基莫用力点头,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但某种奇异的冷静也开始蔓延开来。托尔比从腰间解下一柄带鞘的匕首递给他,刀刃不长,但打磨得极为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基莫接过,绑在小腿上,冰凉的刀鞘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走。”乌尔夫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托尔比立刻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没入渐渐浓重的暮色中。乌尔夫和另外两名猎人紧随其后,动作迅捷无声。基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压低身形,放轻脚步,踩着前面人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足迹,跟了上去。
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夜色如同墨汁般渗透进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托尔比似乎拥有夜行动物般的视觉,在几乎看不清路的条件下,依然能灵巧地避开障碍,选择最隐蔽的路径。基莫全神贯注,努力跟上,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前方和周围任何细微的声响。风声,枝叶摩擦声,夜枭的啼叫,远处沼泽隐约的水泡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挑战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们几乎没有走直线,而是不断迂回,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托尔比忽然停下,蹲下身,向后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体,藏身在几棵粗大云杉的阴影和茂密的灌木之后。
基莫悄悄抬起头,顺着托尔比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约五六十步外,一处背风的石崖下方,隐约有一小堆暗红色的、被刻意压低的篝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亮。火堆旁,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蜷缩的人影,裹着毯子或外套,似乎已经睡下。只有一个人坐在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石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那是守夜的人,但显然并不怎么警惕。
乌尔夫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对托尔比耳语了几句。托尔比点点头,如同一只大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侧翼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乌尔夫则对另外两名猎人和基莫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慢慢靠近,形成包围。
基莫握紧了手中的弓,箭搭在弦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他学着乌尔夫他们的样子,利用树木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脚下是柔软的苔藓和枯叶,他尽量将脚掌平放,慢慢压下,避免发出任何“咔嚓”声。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四十步,三十步……他已经能看清守夜那人模糊的侧脸轮廓,似乎很年轻,戴着顶奇怪的、有檐的帽子(不是萨米人常见的样式),抱着的东西像是一支带有金属部件的长杆——可能是枪!
就在这时,守夜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惺忪的睡眼向基莫藏身的方向看来!基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松开弓弦!
千钧一发之际,守夜者侧后方的一块阴影忽然“动”了!一道瘦小的黑影(托尔比!)如同鬼魅般暴起,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寒光一闪,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守夜者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被闷住的呜咽,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下去,怀里的长杆掉落在苔藓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声响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惊动了睡在火堆旁的一个身影。那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似乎想要坐起来查看。
“动手!”乌尔夫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虎,从藏身处跃出,手中的硬木长矛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猛地刺向那个正要起身的身影!与此同时,另外两名猎人也从不同方向扑出,一人挥刀砍向另一个惊醒的身影,另一人则张弓搭箭,瞄准了第三个!
被乌尔夫长矛瞄准的那人反应极快,在最后关头猛地向旁边一滚,长矛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裂了厚厚的外套,带出一蓬血花。那人发出一声痛吼,用基莫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喊起来,同时伸手去抓放在身旁的武器——另一支长杆!
另外两人也彻底惊醒,慌乱地抓起身旁的刀或棍棒,试图抵抗。但乌尔夫和两名猎人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动作迅猛狠辣,配合默契。持弓的猎人一箭射出,精准地命中一人持刀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另一名猎人已扑到近前,短刀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被乌尔夫刺伤肩膀的那人,已经抓住了那支长杆,试图端起来。基莫此刻也冲到了近前,借着篝火的余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白天窥探他们营地附近、留下布片和烟丝痕迹的那个高个子!此刻他脸上混杂着惊怒、痛苦和一种困兽般的狰狞,正笨拙地摆弄着手中那支带有金属部件、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的武器。那不是普通的猎枪,基莫从未见过那种样式!
乌尔夫显然也意识到那武器的危险,他毫不犹豫,根本不给对方瞄准的机会,猛地将手中的长矛当做投枪掷出!长矛化作一道黑影,噗嗤一声,贯穿了高个子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背后的石崖上。他手中的金属长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指徒劳地抓挠着胸前的矛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顺着石崖滑坐在地,不再动弹。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几乎在瞬息间结束。四个不速之客,三人当场毙命,一人被射中手臂,正被一名猎人用刀抵着脖子,按在地上,嘴里兀自用听不懂的语言惊恐地叫嚷着。
基莫站在原地,手中弓弦依旧紧绷,箭镞指着前方,但目标已经倒下。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堆余烬的焦糊味,混合着沼泽地夜间的湿冷气息,令人作呕。他看着地上那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个被制服的俘虏,看着乌尔夫走过去,面无表情地从高个子胸口拔出染血的长矛,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几乎来不及思考,战斗就已经结束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甚至参与杀戮,对象还是活生生的人。恐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目睹生命瞬间消亡带来的冲击,让他胃部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托尔比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正在检查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物品。他先捡起那两支掉落的长杆,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递给乌尔夫。
乌尔夫接过来,掂了掂,又就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看上面的金属部件和铭文(尽管他可能不识字),眉头紧锁。“是俄国人的枪,新的,比我们见过的那些老式火绳枪短,也轻。”他沉声道,将枪递给马蒂长老看。
马蒂长老接过,苍老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枪管和木制枪托,点了点头,脸色更加阴沉。“是来者不善。带着这种枪,可不是普通勘测地形。”他看向那个被制服的俘虏,那人穿着普通劳工的粗布衣服,此刻正瑟瑟发抖,手臂上的箭伤还在渗血,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用俄语重复着什么,像是在哀求。
“那个萨米崽子呢?”乌尔夫忽然问,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黑暗的四周。
托尔比一愣,迅速重新检查尸体,又警惕地扫视周围。基莫也猛地回过神来——四个人,三个穿着厚外套的像是俄国测量员或士兵,还有一个,是那个手臂不灵便的年轻萨米人!可地上只有三具尸体,而且都不是萨米人打扮!
“跑了?”乌尔夫眼中寒光一闪,看向刚才守夜者被杀死的位置。托尔比立刻过去查看,很快,他在石崖下一处茂密的蕨草丛中,发现了一道新鲜的、被拖拽过的痕迹,几片蕨叶被踩倒,上面还沾着一点深色的、似乎是血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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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应该睡在这里,或者离这里很近。”托尔比低声道,顺着痕迹追了几步,痕迹很快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中,“很狡猾,趁乱溜了,没往开阔地跑,钻了林子。天黑,林子密,不好追。”
“该死!”乌尔夫低骂一声,眼中杀机涌动。跑了一个,而且很可能是最熟悉本地地形、也最熟悉萨米人习惯的向导和内鬼,这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他立刻对两名猎人道:“埃伊纳,你带两个人,顺着大概方向追一里地,看看能不能找到痕迹。如果找不到,立刻回来,不要深入,小心埋伏。哈留斯,你留下,清理这里。”
他又看向那个被俘的俄国人,对方还在用俄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脸上混杂着恐惧和绝望。乌尔夫走过去,蹲下身,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瑞典语夹杂着几个简单的俄语词问道:“名字?你们,来,干什么?多少人?说!”
那俘虏似乎听懂了几个词,更加慌乱,拼命摇头,然后又点头,语无伦次,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显然吓得不轻。乌尔夫听不懂,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对基莫道:“小子,帕维莱宁那老头教过你几句俄国话吧?问问他!”
基莫一愣,这才想起,帕维莱宁教授确实在教他识字和自然知识时,偶尔会提到一些俄语词汇,主要是和动植物、地理相关的学术词汇,日常对话很少。他努力回忆着,用磕磕绊绊的、发音古怪的俄语单词问道:“你……名字?你们……为什么来这里?还有……多少人?”
那俘虏听到基莫能说出几个俄语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语速很快,还夹杂着手势。基莫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士兵”、“测量”、“命令”、“很多人”……
“他说……他是士兵,听命令,来测量。很多人……在别的地方。”基莫艰难地翻译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为自己的词汇贫乏而焦急。
乌尔夫显然对这个模糊的回答不满意。他盯着俘虏的眼睛,忽然用萨米语对旁边的哈留斯说了句什么。哈留斯会意,上前一步,抓住俘虏受伤的手臂,用力一拧!
俘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几乎晕厥过去,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乌尔夫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用更加缓慢、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寒冷的语气(夹杂着他会的几个俄语词和手势)问道:“地图!你们的地图!在哪里?说!不说,死!”
也许是剧痛,也许是死亡的威胁,俘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用没受伤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被乌尔夫刺死的高个子的尸体,又指向他掉落在一旁的背包,嘴里急促地说着:“地图!包里!军官!他有!”
哈留斯立刻过去,在高个子尸体旁翻找,很快从他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里面有几张折叠的、质地较好的纸张。他拿过来,递给乌尔夫。
乌尔夫就着篝火的余烬展开纸张。基莫也凑过去看。第一张显然是更加精确、也更加复杂的地形图,上面用精细的线条标出了山脉、河流、森林、沼泽,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基莫看不懂的符号和标注。其中一条醒目的红线蜿蜒其上,与他们从阿赫蒂那里得到的地图上的铁路线走向大致吻合,但细节要丰富得多。在红线经过的一些关键节点,标注着一些小旗子和数字,旁边用俄文写着什么。
第二张像是一份文件,有表格,有文字,盖着红色的印章。第三张则像是一封信函。
“这个,你能看懂一点吗?”乌尔夫指着地图上的一些俄文标注,问基莫。
基莫费力地辨认着那些扭曲的字母,结合图形,勉强猜测:“这个词……可能是‘高度’……这个,像是‘距离’……这个符号,旁边写着……‘营地’?这个……可能是‘森林’……”
虽然只能看懂零星词汇,但结合地图本身的精细程度,以及那些代表测量点、距离、高度、地形的标注,其专业性和目的性已经昭然若揭。这不是普通的勘探,而是为某项大型工程(很可能是铁路)进行的精密测量和规划!
乌尔夫和马蒂长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们或许不识字,但作为在苔原和森林中生活了一辈子的猎人,对地形图的解读能力是天生的。这张地图的精细程度,以及上面标注的路线,明确显示出对方对这片区域并非盲目探索,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和详细的计划。那条红线,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蜿蜒穿过他们熟悉的猎场、水泽和迁徙路径。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马蒂长老的声音干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这时,追出去探查的埃伊纳带着人回来了,对乌尔夫摇了摇头:“痕迹进了北边的老沼泽,天太黑,泥潭多,不敢深追。那小子对这片地形很熟,故意往难走的地方钻,追不上了。”
乌尔夫脸色阴沉,但也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那个萨米向导既然敢带俄国人来,又能在混乱中第一时间逃跑,必然对这片区域的隐蔽路径了如指掌,黑夜追捕风险太大。
“清理干净,尸体和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一点痕迹不留。”乌尔夫冷冷下令,“这个活的……”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留活口问话固然可能得到更多信息,但带着他是个巨大的累赘和风险,而且语言不通,很难有效沟通。放了他更不可能。
马蒂长老看出了乌尔夫的为难,低声道:“问问他,他们的大部队在哪里,什么时候来,有多少人。问清楚,然后……”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乌尔夫点点头,再次用匕首和手势,辅以基莫那点可怜的俄语词汇,对俘虏进行逼问。俘虏在死亡的恐惧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更多信息。基莫连蒙带猜,加上俘虏的手势比划,勉强拼凑出一些关键信息:他们是隶属于某个“铁路建设先遣测量小队”,一共有二十多人,分成几个小组在不同区域同时进行测量。高个子是他们的军官,也是测绘负责人。他们这一组负责“三姐妹湖”东南方向的区域测绘,计划在这里建立几个“基准点”,为后续施工提供精确坐标。大部队和更多工程人员,会在“积雪融化、道路可行”后陆续抵达,具体时间不清楚,但估计就在未来一两个月内。他们的补给和联络点,设在东边大约三天路程外的一个临时营地,那里有更多的士兵和物资……
问完能问出的信息,乌尔夫沉默了片刻,对哈留斯使了个眼色。哈留斯会意,用一块破布堵住了俘虏的嘴,将他拖到一旁黑暗的树林深处。片刻后,一声沉闷的、几乎被堵住的闷响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很快,哈留斯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对乌尔夫点了点头。
基莫的心猛地一抽,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寒意。这不是猎杀野兽,这是彻底、冷酷地抹杀同类。尽管对方是敌人,是威胁,但那种对生命终结的直观冲击,依然强烈。
托尔比和埃伊纳已经开始熟练地处理现场。他们将三具尸体和那个俘虏的尸体拖到远处一个隐蔽的泥潭边,用石头绑住,沉入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泥沼。所有散落的物品——武器、背包、测量仪器、图纸文件(除了乌尔夫收起来的那几张)、甚至衣物碎片和篝火痕迹,都被仔细清理,能烧的烧掉,不能烧的或沉入泥潭,或深埋地下。他们甚至用泥土和枯叶仔细覆盖了打斗和血迹留下的痕迹,又弄来一些野兽的粪便撒在周围,掩盖人类的气息。整个过程快速、安静、高效,显示出乌尔夫手下这些猎人处理类似情况的丰富经验和冷酷决断。
当一切处理完毕,天色已近黎明,林间泛起灰蒙蒙的微光。现场看起来就像是一处野兽短暂栖息又离开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任何人类激烈活动过的痕迹。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极淡的血腥味,和那堆被彻底掩埋、连余烬都小心分散处理的火堆,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走,回营地。”乌尔夫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低声下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浓重的阴霾和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