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迟来的队伍(1 / 1)

当奥利和卡莱带着疲惫不堪、满面风霜的第二批族人,在哈洛的引导下,穿过最后一道由枯木和苔藓巧妙伪装的屏障,踏入乌尔夫营地那相对开阔的林中空地时,压抑多日的营地终于爆发出低低的、克制的欢呼和啜泣。人们从各自的隐蔽处涌出,寻找着自己的亲人,互相拥抱,拍打肩膀,泪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出沟壑,那是绝处逢生的庆幸,也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奥利看起来比离开“三姐妹湖”时更加苍老憔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沉稳。卡莱则瘦了一大圈,脸上多了几道被树枝划出的新鲜血痕,但精神尚可。他们身后跟着的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相互搀扶的老人,也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因为长途跋涉和惊恐而显得呆滞的孩子。驯鹿只剩下了不到十头,个个瘦骨嶙峋,驮着所剩无几的家当,鹿铃也早被摘掉,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整个队伍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气息。

“路上遇到了麻烦?”马蒂长老分开人群,快步上前,握住了奥利和卡莱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到队伍的人数比离开时少了一些,也看到了族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恐。

奥利沉重地点点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厉害:“离开‘三姐妹湖’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在‘老鹰岩’过夜,后半夜,守夜的年轻人听到远处有动静,像是很多人踩雪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听不懂的说话声。我们立刻灭了火,带着人和鹿往更深的山坳里躲。天快亮时,偷偷回去看,我们过夜的地方,有至少二三十个新鲜的、穿着硬底靴子的脚印,还有车辙印,是那种宽轮子的马车。他们在我们生过火的地方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搜查什么。我们没敢停留,绕了很远的路,专挑难走的乱石坡和密林,多走了三天,才把可能的尾巴甩掉。”

卡莱补充道,脸上带着余悸:“那些人肯定不是普通的猎户或路人,他们带着狗,我们听到了狗叫。幸好那天晚上风大,雪也还没化干净,气味散得快,我们又及时避开了,不然……”

乌尔夫和马蒂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二三十人,带着狗和马车,显然是一支有组织的队伍,很可能就是俄国测量队的主力,或者是一支小型的巡逻队。他们不仅找到了“三姐妹湖”附近的旧营地,甚至还追踪到了“老鹰岩”,距离他们现在藏身的沼泽,已经不算太远了。奥利他们能逃脱,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及时的警觉和不错的运气。

“人都齐了?有没有人受伤?路上有没有……”马蒂长老没问下去,但目光扫过人群,意思很明显。

“卢卡老爷子,没挺过来。”奥利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哀伤,“过‘断魂涧’的时候,雪滑,摔了一跤,当时看着没事,晚上宿营时就不行了,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天亮前就……”他摇摇头,说不下去。卢卡是族里年岁最长的老人之一,年轻时是最好的猎手和追踪者,没想到没能倒在野兽或敌人手里,却在逃亡的路上,因为一次意外滑倒,悄无声息地逝去。

“还有埃琳娜,埃罗的妹妹,发烧一直没好,路上又染了风寒,前天夜里,也……”卡莱的声音有些哽咽。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一个憔悴的妇人紧紧搂着一个半大的男孩,那是埃罗,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气氛再次沉重下来。长途迁徙的艰辛,追兵逼近的压力,加上恶劣的环境和缺医少药,对老人和孩子来说是致命的考验。虽然大部分人安全抵达,但失去的每一条生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幸存者的心头。

乌尔夫打破沉默,用他惯有的、近乎冷酷的务实说道:“人到了就好。死了的,记在心里,活着的,要想法子活下去。这里暂时还算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路上遇到的,不是偶然。就在前几天,我们这里也料理了几个摸过来的俄国探子。”

他言简意赅地将前几天发生的事,包括遭遇测量小队、击杀三人、俘虏问讯、逃脱向导以及从安德里的信使拉苏那里得到的消息,向奥利、卡莱和刚刚抵达的族人们说了一遍。他没有过多描述战斗的血腥细节,但重点强调了俄国人地图的精确、后续大部队的计划、伊尔玛利家族的消失,以及安德里对局势的判断和提出的建议。

新来的族人们听着,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和愤怒取代。原本以为逃离“三姐妹湖”就能获得暂时的安全,却没想到,危险如影随形,而且是以一种更加系统、更加庞大的方式逼近。铁路,图纸,军队,劳工配额……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他们能够理解的、赤裸裸的掠夺和毁灭。

“他们……他们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一个中年猎人忍不住低吼出声,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只是赶走,是要把我们的骨头都榨出油来!”另一个人红着眼睛道,“伊尔玛利家的人……他们怎么能下得了手!”

奥利和卡莱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们一路颠簸,本以为到了乌尔夫这里能喘口气,却没想到听到了更坏的消息,而且几乎立刻就要面对新的、更艰难的选择。

“去凯米?找报社?找那个什么教授?”奥利眉头紧锁,看向基莫,又看向马蒂长老和乌尔夫,“这能行吗?那些印字的纸,那些读书人,能管得了俄国人的枪炮?”

“安德里长老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总比坐以待毙,或者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瑞典官员身上强。”马蒂长老缓缓道,“基莫认识那个教授,又记住了地图和名单上的关键。拉苏熟悉去凯米的路。托尔比跟着,保护安全。这是我们现在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

“太危险了。”卡莱看着基莫,眼中满是担忧,“基莫还是个孩子,穿越边境,还要去陌生的镇子,找陌生人……万一……”

“我不是孩子了,卡莱叔。”基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迎着卡莱,也迎着所有族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忍,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期盼。“阿赫蒂大叔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我就不是了。我记得那些名字,记得那条红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伊尔玛利家族的遭遇,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卢卡爷爷和埃琳娜,可能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地从胸膛里涌出:“我知道危险。但留在这里,等俄国人找到我们,或者等粮食吃光,一样危险。出去,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帕维莱宁教授是好人,他教过我,也许……也许他愿意帮忙。安德里长老也说了,那个林德先生敢说话。总要试试。”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但其中的决绝和沉静,却让帐篷里的人们沉默了。是啊,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是坐等危机降临。出去冒险,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抓住了一线主动的微光。基莫的身份特殊——他既是阿赫蒂遗愿的继承者,又曾与可能提供帮助的学者有过交集,年轻,记性好,腿脚快,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索拉一直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儿子的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作为母亲,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让儿子去涉险。但作为“风哭谷”的一员,作为深知当前绝境的妇人,她同样说不出阻拦的话。她只是深深地望着基莫,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奥利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基莫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有种。路上……千万小心。记着,东西可以丢,命要保住。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卡莱也点了点头,眼中仍有忧虑,但不再反对:“什么时候动身?”

“等你们安顿下来,休整一两天。”马蒂长老道,“基莫他们也需要时间,把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再仔细核对,确保万无一失。拉苏和托尔比要准备路上的东西,规划最安全的路线。另外,奥利,你们路上有没有发现那个逃跑的向导的踪迹?或者别的什么异常?”

奥利和卡莱仔细回想,都摇了摇头。他们一路上只顾着隐蔽行踪,躲避可能的追踪,并未特意搜寻那个萨米向导的痕迹。至于其他异常,除了“老鹰岩”那批人,路上并未再发现其他大规模陌生人活动的迹象。

“那个向导是个祸害,但眼下顾不上了。”乌尔夫道,“当务之急,是确保去凯米这条路能走通。拉苏,你对边境那边最近的情况了解多少?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动?”

一直沉默旁听的拉苏这时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离开‘灰岩山’过来这边,走了差不多六天。路上还算平静,没遇到俄国人的巡逻队。不过,听说今年开春后,托尔尼奥河沿岸,两边都加派了巡逻的人手,尤其是几个传统的渡口和小路,查得比往年严。俄国人那边,好像是在防着什么走私,也像是在找什么人。瑞典那边,倒没听说有什么特别,但边境守备也比平时多些。”

他想了想,继续道:“走常规的渡口肯定不行。我知道几条隐秘的水路和小道,夏天水大,有些地方可以泅渡,有些地方有隐蔽的浅滩。就是要绕远,路也不好走,要穿过一片没什么人烟的沼泽和乱石滩。好处是,那些地方两边的人都很少去,碰上的机会小。”

“安全第一,宁可绕远,走难走的路。”乌尔夫拍板,“你们三个,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干粮、武器、药品和几件换洗衣物。地图和名单,基莫记在脑子里,纸制的,用油布包好,藏在身上不显眼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拉苏,你经验丰富,路上怎么走,什么时候走,听你的。托尔比,你负责警戒和断后,确保尾巴干净。”

托尔比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路线和可能遇到的状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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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营地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筹备阶段。新来的族人们在乌尔夫营地众人的帮助下,搭建起简易的栖身之所,虽然简陋,但总算暂时安顿下来。食物的短缺是最大的问题,两个营地合并,人数增加,存粮消耗更快。男人们分成小组,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冒险到更远的地方设置陷阱、捕鱼,妇女和老人则加倍努力地采集一切可食用的植物根茎、苔藓和蘑菇。饥饿的阴影如同驱之不散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也让基莫他们此行的重要性更加凸显——他们不仅要传递消息,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整个族群寻找一条生路。

基莫除了参与必要的警戒和觅食,几乎所有时间都和马蒂长老、乌尔夫、拉苏以及刚刚抵达、对“风哭谷”周边情况更了解的奥利待在一起。他将自己脑海中记忆的阿赫蒂地图、俄国军官地图的关键信息,以及安德里手绘图上的要点,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核对。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处山隘的位置,俄国人标注的测量点、计划中的铁路线、疑似营地的位置,以及那份死亡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地点、时间,他都反复记忆,确保没有丝毫差错。

“记住,这些东西,是你的保命符,也可能成为你的催命符。”马蒂长老不厌其烦地叮嘱,“见了那个教授,见了报社的人,要先观察,再判断。哪些能说,说到什么程度,要看对方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信任。安德里说得对,瑞典的官员,未必可靠。甚至那个教授,那个报社编辑,也要留个心眼。人心隔肚皮。”

乌尔夫则更实际地教导他一些在陌生城镇生存和传递信息的小技巧:“不要轻易相信主动凑上来的陌生人。观察周围有没有人跟踪。传递消息,尽量选在人多眼杂但又不容易被偷听的地方,或者相反,绝对私密的地方。如果觉得不对,立刻放弃,保命第一。东西可以再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拉苏和托尔比则专注于路线规划和物资准备。他们摊开一张简陋的、画在桦树皮上的路线草图,上面标注着已知的危险区域、可能的渡河点、隐蔽的藏身处以及预计的行程时间。

“我们从这里出发,向西南,避开黑水潭和俄国人出现过的地方。”拉苏粗糙的手指在树皮上移动,“第一天,走沼泽边缘,虽然难走,但隐蔽。第二天,进入这片丘陵,这里有几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可以短暂休息。第三天,到达托尔尼奥河的支流‘灰水河’,这里河道狭窄,水急,但有地方可以借助绳索和浮木渡河。过河后,就是瑞典控制区,但还不能大意,边境地带两边都有巡逻。我们要继续向西,进入这片被称为‘迷乱石林’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穿过石林,再走一天半,就能看到凯米镇外围的树林了。”

“路上最大的风险,除了渡河,就是可能遇到的巡逻队,以及……野兽。”托尔比补充道,声音平淡无波,“迷乱石林里有狼群,夏天是它们的活跃期。另外,天气变化也要注意,沼泽和河流地带,容易起雾、下雨。”

他们准备了尽可能轻便但高热量的干粮:风干的驯鹿肉条、硬奶酪、炒熟的燕麦粉。药品主要是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治疗腹泻和发烧的树皮,以及一些处理伤口的干净布条。武器方面,基莫带着他的猎弓和匕首,托尔比除了短刀,还带了一柄制作精良的猎叉,拉苏则有一把老旧的、但保养得很好的燧发短铳,用油布仔细包裹着,还带了少量的火药和铅弹。

“这东西动静大,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拉苏拍了拍短铳,“但有时候,能吓唬人,也能保命。”

出发的前一晚,营地里的气氛格外凝重。索拉默默地帮基莫整理行囊,将最后一点肉干和奶酪塞进他的背包,又偷偷将自己留着的一块、据说是基莫父亲留下的、刻有家族纹饰的小银牌,塞进他贴身的衣袋里。“拿着,保佑你平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指尖冰凉。

马蒂长老将基莫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鹿皮仔细包裹的油布包——里面是阿赫蒂的地图和名单,以及从俄国军官那里缴获的图纸。他没有打开,只是郑重地放在基莫手中。

“这个,你收好。记住,它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如果……如果事不可为,优先毁掉它,绝不能让东西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记住了?”

基莫重重点头,将油布包仔细地贴身藏好,感受着那坚硬纸张抵在胸口的触感,仿佛能感觉到阿赫蒂临终前那沉甸甸的托付。

乌尔夫将一把做工精良的、带鞘的猎刀递给基莫:“拿着,路上用。比你原来那把好。”

奥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全族的希望,有一小半在你身上了。别逞强,机灵点。”

埃罗、尼尔斯等年轻伙伴也围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羡慕,低声说着保重的话。

夜色渐深,营地逐渐安静下来,但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期盼和担忧,弥漫在湿冷的空气中。基莫躺在低矮的帐篷里,身下是冰冷的兽皮,耳边传来母亲压抑的、轻微的抽泣声,还有远处沼泽地里永不停歇的、窸窸窣窣的虫鸣。他睁大眼睛,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即将踏上的路途,陌生的城镇,可能遇到的人,可能发生的危险,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混合着使命感、不甘和微弱希望的力量——也在心底滋生、壮大。他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他将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跟随族人在苔原上迁徙、在森林里狩猎的萨米少年。他将背负着许多人的生死和未来,走向一片完全未知的、充满荆棘的领域。

摇曳的地火,即将离开相对安全的洞穴,试图在更广阔、更危险的世界里,点燃一丝微光。这火光能否穿透浓雾,照亮某些人的眼睛,还是会被无情地熄灭?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胸前的银牌和怀中的油布包,在黑暗中,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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