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撕破晨雾,金灿灿地泼在沪西码头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还凝着昨夜的露水,被阳光一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混着码头特有的鱼腥味与煤烟味,飘在半空。平日里堆积如山的货箱早被帮众们挪到两侧,码得整整齐齐,货箱上都插着小小的龙旗,风一吹,旗角便猎猎作响。开阔的码头中央,临时搭起一座丈高的木台,台柱是新砍的杉木,还带着淡淡的松脂香,台面上铺着红绸,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火云。
高台正中,一面崭新的五龙会大旗迎风招展,旗面上的五爪金龙用金线绣成,鳞片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高台两侧摆着两张黑漆木桌,左边的桌上,五龙会的镖旗与黄铜印信并排而立,印信上刻着“护国护民”四个篆字,旁边还搁着一本厚厚的《帮规细则》;右边的桌上,铺着一卷泛黄的地界图,图上用朱砂圈着三块地界,旁边放着那枚墨玉主事玉佩——正是昨夜龙爷亲手交出的,玉佩上的龙纹栩栩如生,触手冰凉。
辰时刚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码头的宁静。龙爷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后跟着数十名心腹旧部,个个身着素色长衫,腰间却都缠着白布——那是昨夜混战留下的痕迹。龙爷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上纵横的疤痕,虽不复往日的威严,眼神却依旧清明。马蹄声停在高台之下,龙爷翻身下马,动作有些滞涩,随从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抬手推开。他理了理衣襟,缓步走上高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锦袍下摆扫过红绸,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高台上,林凡尘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披风的领口绣着一圈银线龙纹,被风一吹,贴在他挺拔的背脊上。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帮众们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束红绸,手持红缨木棍,肃立在道路两旁,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连呼吸都透着整齐的节奏。沪西商户联盟的代表们也都来了,阿婆挎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刚煮好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她站在人群最前排,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满是皱纹,却笑得合不拢嘴。苏晴隐在人群里,一身素色布裙,手里捻着一朵半开的玫瑰,花瓣边缘泛着淡红——那是情报组“一切安全”的暗号,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连货箱后的阴影都没放过。
龙爷走到林凡尘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相对而立,一个年轻挺拔,一个苍老佝偻,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龙爷抬手抱拳,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透过晨雾传遍码头:“林帮主,老夫守约而来。”
林凡尘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龙爷言而有信,在下佩服。”
风卷着龙旗,猎猎作响,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江面上的浪涛声,一声接一声,拍打着码头的石阶。
龙爷转身,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那卷泛黄的地界图,又拿起那枚墨玉玉佩。他走到右边的黑漆木桌前,将地界图缓缓展开,图上的朱砂印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指着那三块地界,朗声道:“今日,老夫以龙兴社主事之名,在此立誓——将沪西与浦东交界的太平街、望江巷、陆家嘴码头南岸,这三块地盘,尽数交割给五龙会!”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商户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兴奋,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有人则激动地搓着手;五龙会的帮众们则挺直了腰板,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握着红缨木棍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龙爷抬手压了压,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声音愈发沙哑:“老夫执掌龙兴社数十载,曾偏听偏信,纵容手下欺压百姓,今日交割地盘,也算赎我半分罪孽。老夫唯有一言相托——望林帮主守好这片土地,护好这里的百姓,莫要辜负了沪西、浦东的父老乡亲!”
“龙爷放心!”林凡尘的声音陡然拔高,沉稳有力,传遍整个码头,“五龙会自成立之日起,便以‘护民’为宗旨!今日交割的地盘,五龙会绝不加收一分苛捐杂税,绝不纵容帮众欺压百姓!凡商户,皆可加入沪西商盟,共享资源,共御强敌;凡百姓,若遇难处,皆可来五龙会求助,我们定当倾尽全力!”
话音刚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阿婆踮着脚,使劲拍着手,眼角眉梢都是笑,竹篮里的馄饨热气腾腾,飘出诱人的香气;商户们更是激动得大喊:“林帮主英明!”“五龙会万岁!”“护我沪西,守我家园!”
喊声响彻云霄,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盘旋在码头上空,翅膀划过阳光,留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林凡尘走到木桌前,拿起那卷地界图,又拿起那枚墨玉玉佩。玉佩触手冰凉,上面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与他手臂上的龙纹隐隐呼应,泛起一丝微弱的热意。他将地界图递给身旁的林落宇,沉声道:“落宇,这些地盘的后勤、商贸、民生,就交给你了。记住,民生为本,不可懈怠。赋税要减,商铺要护,尤其是码头的苦力,要给他们建宿舍,开医疗点,不能再让他们露宿街头。”
林落宇双手接过地界图,纸张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他躬身应道:“大哥放心,落宇定不辱使命!三日之内,我必让三地的赋税章程贴满街头,七日之内,苦力宿舍破土动工!”
随后,林凡尘拿起高台上的五龙会镖旗,镖旗的金线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亲手将镖旗递给林峰,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那里缠着白布,还渗着一丝血迹。“老二,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三块地盘的总镖头。组建巡防队,日夜巡逻,务必确保地盘内的安全。若有龙兴社旧部归顺,好生安置,一视同仁;若有宵小之辈作乱,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林峰接过镖旗,旗角扫过他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单膝跪地,高举镖旗,朗声道:“林峰遵命!定护好这半壁城池,不负大哥所托,不负百姓所望!若有半步差池,提头来见!”
“起来吧。”林凡尘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声音愈发洪亮,“今日,五龙会正式接管三地!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五龙会的地盘!凡我五龙会帮众,凡我沪西商盟商户,凡我三地百姓,当同心同德,共御强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同心同德!共御强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台下的帮众、商户、百姓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木台微微发颤,连江水都仿佛被这股气势惊动,浪涛声愈发汹涌。
龙爷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而魔都的江湖,终究是属于这些年轻人的了。他对着林凡尘深深一揖,转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随从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哒哒作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散尽的街道尽头。
高台上,林凡尘望着龙爷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玉玉佩。玉佩上的龙纹,与五龙会旗上的龙纹,竟隐隐透着几分相似。
陈启然走到他身旁,手里拿着那本《龙纹手记》,低声道:“大哥,龙爷是个明白人。只是雷哥一日不除,浦东终究不得安宁。昨夜我查过,雷哥的残部已经收拢了不少散兵,怕是要狗急跳墙。”
林凡尘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江对岸的浦东。那里高楼林立,炊烟袅袅,却也暗藏着无数杀机。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握紧了玉佩,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雷哥蹦跶不了多久了。这场魔都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风卷着龙旗,猎猎作响。五龙会的旗帜,第一次在浦东的地界边缘,高高飘扬,阳光下的金线龙纹,闪着耀眼的光。
而在江对岸的一栋望江高楼里,雷哥正站在窗前,死死地盯着码头上的一切。他的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白布,脸色狰狞如鬼,握着窗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林凡尘……林峰……”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我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像淬了毒的蛇。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雷先生,何必动怒。五龙会得意不了多久。黑蝎堂,会帮你报仇的。”
雷哥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他两步冲到黑衣人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声音颤抖:“你们真的能帮我杀了林凡尘?真的能帮我夺回地盘?”
黑衣人冷笑一声,挣脱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扔给雷哥。瓷瓶落在雷哥手中,冰凉刺骨。“这是黑蝎堂的‘化骨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只要你能接近林凡尘,便能取他性命。至于地盘……”黑衣人顿了顿,阴鸷的目光扫过窗外的龙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林凡尘一死,五龙会群龙无首,浦东的一切,自然还是你的。”
雷哥紧紧攥着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他看着窗外飘扬的龙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笑声尖锐,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江面上悄然酝酿,阳光再暖,也驱不散那股潜藏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