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又离奇的金丹雷劫尘埃落定,伟大封地重归宁静。领主府后山的静室里,小佳琪正乖乖闭目盘坐,稳固着她那颗新鲜出炉、金光闪闪的小金丹。而前院暖阁,一场关于人间烟火的温情絮语,才刚刚开始。
客人大多已散去,只留下至亲与挚友。暖阁内灯火通明,映着窗外初冬清冷的月色,别有一种温暖。卡汐颜与王鹤棣并未急于离开,两人坐在靠窗的茶案旁,面前摆着新沏的香茗和几样卡汐颜亲手做的清淡茶点。卡其喵夫妇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只在不远处与钟章美低声说着话,确保不打扰,又能照应。
小佳琪虽然“闭关”,但她的灵识在金丹初成后异常敏锐,加上对姑姑天然的亲近,竟能隐隐“感应”到前院暖阁里流淌的那种特别温柔静谧的气氛。这感觉,和她用木灵根感受草木生长的欢欣、阳光雨露的滋养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复杂、更熨帖人心的暖流。她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心神,像个好奇的小精灵,悄悄“躲”在静室与暖阁之间那株老梅树的灵韵里,“看”着,也懵懂地思考着。
暖阁内,王鹤棣执起素瓷茶壶,为卡汐颜斟了七分满的茶汤,动作自然流畅,水声潺潺。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温润的壶柄,别有一种雅致。
“今日……多谢你。”卡汐颜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微温。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轻柔,“也吓着你了吧?佳琪那孩子,总是出人意料。”她指的是方才那场堪称“闹剧”的雷劫。
王鹤棣轻笑,笑声低低的,很好听。“确是出乎意料,大开眼界。不过,更多的是为你高兴。”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诚而温和,“看到佳琪有如此仙缘,有那般强大的师长护持,你心中最大的牵挂,想必也能放下些许了。”
卡汐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总是能轻易看穿她心底最深的柔软处。十年相认,她对侄女小佳琪的感情,早已超乎寻常的姑侄,更夹杂着对失散那些年里缺失的亲情的弥补,以及对这孩子奇特命运的一份怜惜与守护。佳琪安好,确是她心底最深的慰藉之一。
“是啊,”她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宛如月色下悄然绽放的晚香玉,“这孩子,自有她的福分。只是今日这雷劫……”她想起那粉紫、鹅黄、彩虹色的“劫雷”,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来,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也太过……别致了些。让王公子见笑了。”
“叫我鹤棣便好。”王鹤棣纠正道,语气自然,“再者,何来见笑?我倒觉得,有趣得很。可见天地之道,并非全是刻板森严,亦有活泼灵动、通情达理的一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随着她轻笑而微微颤动的翡翠蜻蜓步摇,眼神柔和,“就像你做菜,规矩章法之外,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份灵机一动、妙手偶得的‘意外之喜’。你那道‘雪霞羹’,不正是如此?”
卡汐颜的心轻轻一荡。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厨艺中最珍视的部分——不仅仅是娴熟的技巧,更是融入其中的感悟与巧思。
“那不过是侥幸罢了。”她谦道,耳根却有些发热。
“侥幸一次是运气,次次都能让人惊艳,便是天赋与心血的凝聚了。”王鹤棣语气认真,“汐颜,你不必过谦。合江楼能有今日声誉,你居功至伟。这并非因为你是我……心仪之人,我便刻意夸赞,而是事实如此。惠州城内外,但凡讲究些口腹之欲的,谁不知‘卡娘子’的手艺?”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没有丝毫轻浮。卡汐颜知道他所言非虚,但这般被他直接而真诚地肯定,心中仍泛起层层涟漪。过去的二十八年,她得到过养父的扶持、兄嫂的关爱、食客的赞誉,但来自一个心意相通的优秀男子如此直白又切中肯綮的欣赏,是不同的。这欣赏里,没有怜悯她身世的俯就,没有对她职业(厨娘)的轻慢,只有对她这个人、对她所热爱并擅长的事业的真正尊重与懂得。
小佳琪的那缕心神“趴”在老梅树上,似懂非懂。她“听”到了王公子(哦,他让姑姑叫他“鹤棣”)对姑姑手艺的夸赞,跟爹爹娘亲、钟爷爷他们的夸赞好像不一样。爹爹他们夸姑姑,是“汐颜做的菜就是好吃!”“妹妹辛苦了!”,是家人那种带着心疼和骄傲的夸。而王公子的夸,好像更……更“明白”姑姑做菜好在哪里,就像她能明白不同稻种喜欢什么样的水土一样。这是一种“懂得”的夸赞。
“说起合江楼,”王鹤棣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前些日子,我翻阅你送我的那本《岭南风味杂记》,里面提到一种近乎失传的‘雾山菌王煲’,需用七种特定时辰采摘的深山野菌,配以陈年火腿吊汤,文火慢煨三日,方得其髓。我记起家中库房似乎收着一些祖父早年游历雾山时得来的、按古法炮制的干菌,还有半条窖藏了近三十年的云腿。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卡娘子’一试古方,也让王某沾光,一饱口福?”
他没有说“我送你”,也没有说“我来安排”,而是以请教、探讨、甚至略带恳请合作的口吻,邀请她一起完成一道失传的美味。这不仅顾及了她的骄傲与专业性,更是一种将她视为平等伙伴、志趣相投知己的姿态。
卡汐颜眼睛一亮。对于痴迷厨艺之人,复原古方、探索极致滋味,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近乎失传的技艺,更是心中所痒。王鹤棣这份礼物,或者说这个“邀请”,实在送到了她心坎上。
“雾山菌王煲……我也只在残谱上见过名字和寥寥数语描述,一直心向往之。”她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脸庞也因为谈到热爱之事而焕发出别样的光彩,“若真有合适的材料,我愿全力一试!只是……古法炮制的菌子和陈年云腿都极其珍贵,若是失败了……”
“食材本就是为人服务的,能得遇懂它、惜它的知音,将其化为至味,方不负其珍贵。”王鹤棣打断她的顾虑,笑容洒脱,“即便不成,亦是探索之乐,何谈失败?况且,我对你有信心。”最后一句,他说得轻而笃定。
卡汐颜望着他清俊面容上那毫无保留的信任笑容,心中那片因多年漂泊而始终谨慎保留的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笃定的光照得通透柔软。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光华流转:“好!那我便试试!”
“如此,我便尽快让人将东西送来合江楼。所需其他辅料,也一并列出,我来准备。”王鹤棣行事干脆利落。
“不必如此破费,合江楼……”
“汐颜,”他再次轻声唤她名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这并非破费,而是……我的一份心意。我想参与其中,哪怕只是准备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何况,能为你复原古方略尽绵力,于我亦是乐事。”
他的话,总是说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心意,又不会让她感到负担或冒犯。卡汐颜不再推辞,只是觉得心口那处暖意,越发融融。
小佳琪“看”得有些入神。她不明白什么是“雾山菌王煲”,但她能“感觉”到,当王公子提到那些菌子和火腿时,姑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那种快乐,和她自己成功让竹稻杂交时的快乐很像,但又有点不同。姑姑的快乐里,好像还掺杂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被理解了的感动,还有一点……甜甜的、让她脸颊微红的东西。而王公子看着发光的姑姑时,眼睛里的笑意,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温柔。
原来,大人们谈起喜欢的事情,也会像小孩子一样眼睛发亮啊。而且,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眼睛发亮,是件很厉害、很美好的事情呢。小佳琪懵懂地想。
茶汤渐凉,王鹤棣又为她续上热的。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气氛更加松弛。
“说起来,”王鹤棣放下茶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家父家母前日来信,特意问起你。”
卡汐颜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她知道,这是绕不开的话题。
王鹤棣将她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愈发温和:“他们听闻了‘章美竹稻’之事,又知你与培育此稻的佳琪姑娘关系亲厚,很是赞叹。家母还说,能教出这般灵秀孩子、又有一手化寻常为神奇厨艺的女子,定是个妙人。”他顿了顿,看着卡汐颜微微睁大的眼睛,笑意加深,“他们并非古板之人,只是起初有些固有的顾虑。如今见了你的本事,了解了你的为人(当然,少不了我见缝插针的‘美言’),早已改变了看法。家母甚至说,若有机会,很想尝尝你亲手做的点心。”
这不是客套话。王鹤棣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或许看重门第,但更看重品性、才德与真心。当他将卡汐颜这些年如何自强自立、如何将合江楼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何与封地亲人相互扶持、甚至间接推动了利国利民的竹稻诞生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耐心而具体地告知他们后,父母的态度的确在逐渐软化、直至接纳、欣赏。尤其是母亲,对能干又坚韧的女子向来颇有好感。
卡汐颜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预想过王家或许会勉强同意,或许会提出些条件,却没想到,他们竟是通过了解她这个人而真正接纳她。这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动容。
“我……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酸酸胀胀的,有暖流汹涌。
“你做的,远比‘该做’多得多。”王鹤棣凝视着她,目光深邃,“汐颜,我知你过往不易,也知你内心骄傲。我从未想过要你为谁改变,或者委屈求全。我父母那边,你无需担忧,一切有我。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意的人,也在慢慢了解你、认可你、喜欢你。仅此而已。”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空洞的保证,只有实实在在的叙述和一句“一切有我”。这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
卡汐颜鼻尖发酸,慌忙低下头,借喝茶掩饰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翡翠蜻蜓步摇的翅膀在她低头的瞬间轻轻颤动,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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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琪虽然不太明白“家父家母”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当王公子说起这些时,姑姑的情绪波动很大,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释然、感动和更多温暖的复杂情绪。好像……王公子帮姑姑推开了一扇有点重、但门后风景很好的门?她不太确定。但她能确定的是,王公子让姑姑安心了。就像她给受到虫害的秧苗输入木灵力时,秧苗会舒展叶片一样,姑姑此刻的气息,也变得格外柔和舒展。
窗外月色偏移,夜已渐深。
王鹤棣知道该告辞了,尽管心中不舍。他起身,卡汐颜也随他站起。
“我明日便要启程回惠州处理一些琐事,”王鹤棣道,“‘雾山菌王煲’的材料,我会尽快备齐送去。你……在封地多住些时日,陪陪兄嫂和佳琪,不必急着回去。”
“好。”卡汐颜点头,送他至暖阁门口。
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王鹤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灯光交织在她清丽的侧颜上,秋香色的衣衫衬得她肌肤如玉,那支木簪朴素,翡翠步摇剔透,恰似她这个人,底色温厚坚韧,却又自有璀璨光华。
“汐颜,”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生辰快乐。愿你往后年年岁岁,皆如今日,心有暖阳,手有馨香。”
他没有逾矩的举动,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倩影刻入心底,然后拱手一礼,转身步入夜色。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卡汐颜独立廊下,久久未动。发间的蜻蜓步摇在夜风中极轻地晃动着翅膀,仿佛下一刻便要翩然飞起。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翡翠,唇角却勾起一抹无比温暖、无比真实的笑容。
十年漂泊,十年寻根。二十八岁这一年,在这片已成为她心灵港湾之一的封地,在她至亲的见证下,她似乎终于清晰地看到了前路那“馥郁的花香”具体是何模样——那并非虚幻的梦境,而是由理解、尊重、懂得与携手并进构成的,踏实而温暖的未来。
远处老梅树灵韵里,小佳琪的那缕心神悄悄退了回来,回归静室的本体。她依旧闭着眼,巩固着金丹,但小脸上却带着一种了悟般的宁静微笑。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姑姑和王公子之间的那种温暖气流,就像竹子和竹稻,看似不同,却能在最深处联结,生出更美好、更坚韧的“新生命”。那不是法术,却似乎比很多法术更奇妙,更能让人的心……长出春天。
静室之外,人间烟火与诗篇,正静静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平凡又动人的章节。而八岁的小金丹修士,则在这次懵懂的“旁观”中,悄然领悟了另一门深奥的、关于“心”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