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海上航行了近一个月,期间停靠琉球群岛补充物资,与当地土王进行了小规模贸易,用瓷器换了些珍珠和海产。但琉球国小物寡,交易量不大,船队停留五日后便继续南下。
按照海图标记,下一站应是“三韩之地”——一个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却又与朝鲜文化迥异的半岛国度。关于此地的记载,h国典籍中并不多,只知百年前曾有大唐商船到访,称其“民风悍烈,重商轻农”。
腊月廿三,船队抵达三韩之地最大的港口——釜山港。
还未靠岸,了望哨就发现了异常。
“将军,港口码头……没什么人?”哨兵疑惑地报告。
赵将军登上指挥台,举起千里镜望去。确实,偌大的港口码头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艘小船停泊,装卸货物的工人寥寥无几。与朝鲜仁川港的熙熙攘攘形成鲜明对比。
“先派小船探路。”赵将军下令。
小船载着通译和几名水军士兵先行靠岸。半个时辰后返回,带回的消息令人困惑:港口官员倒是接待了他们,态度也算客气,但言谈间透着一股敷衍。对方表示可以贸易,但必须在指定的“外商贸易区”进行,且“不可随意进入城内”。
“还有,”通译补充道,脸色古怪,“那官员特意强调,船队若有‘幼童’,最好不要上岸,即便上岸,也切勿进入标有‘禁入’标识的商铺或场所。”
“这是何意?”太子皱眉。
“下官也不明白。”通译摇头,“那官员只说‘此乃我国法令’,便不肯多言。”
众人商议后,决定还是按计划入港。船队缓缓驶入釜山港,果然,码头上的冷清肉眼可见。迎接的官员队伍只有十余人,比朝鲜少了十倍不止。
下船时,小佳琪敏锐地感觉到异样。码头上零星有几个本地人路过,目光扫过他们这群“外国人”时,竟带着明显的……厌恶?尤其是看到她时,那眼神里的不耐几乎不加掩饰。
“爹,他们好像不喜欢小孩?”小佳琪小声问卡其喵。
卡其喵也察觉到了,将女儿往身边拉了拉:“跟紧我。”
接待的韩方官员姓朴,汉语生硬,公事公办地安排了住宿——不在城内,而是在港口附近一片专门划出的“外商驻地”,由士兵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安全”。
驻地设施简陋,但还算干净。安顿下来后,太子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此地处处透着古怪。”赵将军率先道,“港口萧条,百姓冷漠,还对孩童如此排斥。末将以为,贸易之事需从长计议。”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王鹤棣道,“不如明日先去贸易区看看,探探虚实。”
太子点头:“可。赵将军带一队人随行护卫。卡领主、王公子、汐颜娘子同去。至于佳琪……”他看向小佳琪,“你暂且留在驻地,莫要外出。”
“为什么?”小佳琪急了,“我也想去看看!”
“此地规矩不明,你年纪小,万一触犯什么禁忌……”太子解释。
“我可以装大一点!”小佳琪挺直腰板。她九岁却有一米三的个子,刻意板起脸时,确实有点像十二三岁的少女,“而且我灵力感知敏锐,说不定能发现他们察觉不到的东西!”
卡其喵与海棠夫人对视一眼,最终妥协:“那明日你跟紧我们,不许乱跑,不许多话。”
“好!”
第二日,一行人进入釜山城内的“外商贸易区”。说是贸易区,实则是一条冷清的街道,两侧开着些店铺,卖的多是海产干货、粗糙布匹、铁器等普通货物,品质远不如朝鲜。店家态度冷淡,问三句答一句,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更令人不适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上面用韩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12岁以下孩童禁止入内”。有的还加了补充:“违者罚款十万韩元,监护人拘禁三日”。
“这……”卡汐颜震惊,“他们如此厌恶孩童?”
王鹤棣走到一家布店门口,试图与店主攀谈。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他们一行人中有小佳琪(虽然刻意装老成),眉头立刻皱起:“那孩子多大了?”
“十三了。”王鹤棣随口道。
店主狐疑地打量小佳琪几眼,勉强没赶人,但态度依旧恶劣:“要买什么快点,不买别挡门。”
走出布店,众人心情沉重。这绝非正常现象。
继续往街道深处走,情况更糟。一家饭馆门口,告示不仅禁止孩童入内,还画了个夸张的哭闹婴儿图案,打上红色大叉。一家首饰店门口立着牌子:“孩童免进,哭闹罚款,损坏物品十倍赔偿”。
甚至街边的公共长椅,都贴着“仅供成人使用,孩童请勿就坐”的字样。
小佳琪越看越困惑,越看越难受。她想起封地里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的样子,想起顺伊送她甘草糖时的笑脸。这里的孩子……难道都不出门吗?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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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想进入一家药铺。药铺伙计拦在门口,厉声呵斥:“没看见牌子吗?禁止孩童入内!滚出去!”
妇人哀求:“孩子发烧了,我就买点退热药,很快就好……”
“不行就是不行!谁知道你家孩子会不会在里面哭闹、乱抓药?快走!”伙计粗暴地挥手。
妇人眼眶红了,抱着孩子不知所措。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路过,竟无人帮忙,反而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绕道而行。
小佳琪看不下去,想上前,被卡其喵拉住:“别冲动。”
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路过,瞥了那对母子一眼,嗤笑一声:“又是个没眼力见的。生都生了,还带出来碍眼。”
这话说得不轻,周围人都听见了。妇人浑身一颤,抱着孩子低头快步离开,背影仓皇。
小佳琪惊呆了。她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刻薄的语气谈论一个生病的孩子。
年轻男子注意到小佳琪在看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不解和怒气。他挑了挑眉,用生硬的汉语问:“外国人?第一次来韩国?”
小佳琪点头。
年轻男子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看你们带着孩子,好心提醒一句:在韩国,孩子就是原罪。尤其是十二岁以下的,去哪儿都招人嫌。你们最好把她关在住处,别带出来惹麻烦。”
“为什么?”小佳琪忍不住问,“小孩做错了什么?”
“错在出生。”年轻男子耸肩,“生下来要花钱,要吵闹,要上学,要买房……活着就是负担。自己都活不明白,生什么孩子?”他上下打量小佳琪,“看你个子挺高,有十三了吧?算你运气好,再过几年就‘解禁’了。那些更小的……”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可是没有小孩,国家以后怎么办?”小佳琪无法理解,“人都老了,没人干活,国家会灭亡的呀。”
年轻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灭亡?那就灭亡呗!”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这个国家,生下来也是给财阀当牛马,给贪官当垫脚石。一辈子背着房贷,加班到猝死,养的孩子将来重复你的老路。这样的国家,灭亡了不好吗?不生不养,就是最大的反抗。”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走了,仿佛多说一句都嫌累。
小佳琪愣在原地,那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她不懂什么财阀、房贷、加班,但她听懂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厌弃。
太子等人也听到了这番对话,神色凝重。
“先回去。”卡其喵沉声道。
回到外商驻地,众人心情沉重。这哪里是来贸易,分明是闯进了一个扭曲的世界。
“那年轻人说的,或许只是极端想法。”王鹤棣试图分析,“但街上的告示、百姓的态度,都说明这现象普遍。”
“需要深入调查。”太子道,“若此地民风果真如此,我们的货物恐怕也难卖出去——一个连孩子都厌恶的社会,会对丝绸瓷器有多少兴趣?”
赵将军却道:“殿下,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安全。此地民情诡异,不宜久留。贸易事小,安危事大。”
正争论着,驻地外传来喧哗声。守卫来报:有一群本地百姓围在驻地外,抗议“外商带孩童进城,破坏规矩”。
众人出去一看,果然有二十余人聚集,举着简陋的牌子,上面用韩文写着“孩童禁入”“外商守规矩”等字样。见他们出来,抗议者情绪激动,大声叫嚷。
通译紧张地翻译:“他们说……说我们带小孩污染了街道,要求我们立刻离开,或者至少把小孩送走。”
卡其喵将小佳琪护在身后,脸色铁青。
太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我等乃h国使团,前来友好贸易,并无冒犯之意。孩童随行,实乃不得已。若贵国有特殊规矩,还请明示,我等自当遵守。”
抗议者中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冷笑:“规矩?满街都是规矩!你们眼瞎看不见?带着孩子招摇过市,就是挑衅!滚出韩国!”
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一队韩国士兵赶来,驱散了抗议者。带队的军官向太子行礼,态度还算客气:“让贵客受惊了。我国近年确有些……特殊风气,让外人见笑了。但外商驻地是安全的,请放心。至于贸易,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我国百姓近年消费意愿低下,对奢侈品需求不大。”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这里不欢迎你们,生意也没得做。
回到屋内,太子沉默良久,道:“看来此行不会顺利。但既然来了,总要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这现象太过反常,背后必有缘由。”
他看向小佳琪:“佳琪,你明日不必伪装了。既然他们厌恶孩童,你便以孩童身份,去市井间听听看看。你年纪小,他们或许不防备。但要小心,随时用你那个……”他指了指小佳琪腰间挂着的、与阳紫有感应的小玉坠,“若有危险,立刻通知我们。”
“殿下,这太冒险了!”海棠夫人急道。
“娘,让我去吧。”小佳琪却认真道,“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小孩,但我想弄明白。而且,我有阳紫陪着,有灵力护身,能保护自己。”
卡其喵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何况如今是金丹修士,确有自保之力。
“约法三章。”卡其喵沉声道,“第一,只在驻地附近活动,不可远走;第二,不可与当地人冲突;第三,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回来。”
“我答应!”
次日,小佳琪换了一身普通的韩国孩童服饰(从港口集市买来的),独自离开驻地。海棠夫人不放心,让阳紫隐身跟随。
小佳琪没有走远,就在港口附近的居民区转悠。这里比贸易区更显破败,房屋老旧,街道脏乱。她走了半天,竟真的没看到一个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在外玩耍。
偶尔有孩童的身影,也是被父母紧紧拉着,行色匆匆,低着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而那些孩童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木然和……恐惧?
她走到一个小公园。公园门口立着醒目的牌子:“本公园禁止12岁以下儿童进入,违者罚款”。公园里零星有几个老人坐着发呆,整个园子死气沉沉。
小佳琪在公园外的长椅坐下(这张椅子没贴禁坐标签),静静观察。
一个老奶奶慢慢走过来坐下,看了她一眼,用韩语嘟囔了句什么。小佳琪听不懂,但阳紫在她耳边翻译:“她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快回家吧,外面不安全。’”
小佳琪鼓起勇气,用刚学的几句韩语单词加上手势问:“为什么……孩子……不能……玩?”
老奶奶愣了愣,混浊的眼睛里泛起悲哀。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单词夹杂韩语说:“孩子……麻烦。养不起。大家都……累。不生……最好。”
“可是……”小佳琪还想问,老奶奶却摇摇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背影佝偻。
小佳琪坐在那里,看着空荡的街道,看着压抑的天空,心里沉甸甸的。
这时,她注意到街角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裙子,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偷偷往公园里看。
小佳琪轻轻走过去。小女孩吓了一跳,想跑,但腿短没跑掉。
“别怕。”小佳琪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拿出随身带的、从船上带下来的麦芽糖块递过去。
小女孩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糖,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韩语的“谢谢”。
“你叫什么?”小佳琪用手势问。
小女孩比划着,说她叫“素妍”。她指着公园,又指指自己,摇摇头,意思是不能进去。
“想玩?”小佳琪问。
素妍点头,眼睛里有渴望,但很快黯淡下去。她拉过小佳琪的手,在手心画了个房子,又画了个大人打小孩的图案,然后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小佳琪明白了。这孩子不仅不能出来玩,在家也可能……她不敢想下去。
素妍突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指指远处。只见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边走边喊:“素妍!死丫头跑哪去了!”
素妍脸色大变,把剩下的糖塞进嘴里,对小佳琪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自己从木箱后面跑出去,低头走向那男人。
男人看见她,一巴掌拍在她头上,骂骂咧咧地拽着她走了。素妍没哭,只是麻木地跟着。
小佳琪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阳紫飞到她肩头,轻声道:“佳琪,这个地方……病了。”
是的,病了。小佳琪想。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整个国家都病了。厌恶孩子,恐惧未来,拒绝希望。
她想起那个年轻男子的话:“这样的国家,灭亡了不好吗?”
可是,那些像素妍一样的孩子呢?他们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