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珩的脚步在祭坛边缘停下。旋涡就在眼前，旋转的银色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带来冰冷的触感。他能听见空间撕裂的细微声响，像是无数玻璃碎片在摩擦。手中的青铜器物剧烈震动，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警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前方是未知的世界，是可能的解脱，也是可能的毁灭。身后是熟悉的黑暗，是既定的死亡。没有时间犹豫，没有退路可选。他抬起脚，向前迈出。
踏入旋涡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虚无。康珩感到身体被无数细线拉扯，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不同的方向。他失去了重量，失去了方向，甚至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只有手中的青铜器物还在发烫，烫得他掌心几乎要燃烧起来。
器物表面的符文脱离器物本身，化作一个个光点，悬浮在虚无中。
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像是一群萤火虫，在虚无中划出复杂的轨迹。轨迹交织，形成一条条光带。光带延伸，指向某个方向。康珩本能地跟随光点移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的——这里没有地面，没有空气，没有参照物——但他确实在前进。
光点越来越多。
它们从器物中不断涌出，像是无穷无尽。光点组成的轨迹也越来越复杂，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图案。康珩认出了那个图案——六芒星。但不是地面上的那种六芒星，这个六芒星的线条更加复杂，每一个角上都有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六芒星图案在虚无中缓缓旋转。
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
当速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六芒星的中心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银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光点，淹没了整个虚无。康珩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银光穿透眼皮，直接刺入脑海。
他感到一阵眩晕。
眩晕过后，脚底传来了触感。
坚实，冰冷，带着细微的凹凸。
康珩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条通道里。
通道的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他自己的身影。通道顶部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通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像是陈旧的纸张混合着金属锈蚀的味道，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康珩低头看手中的青铜器物。
器物表面的符文已经停止闪烁，恢复了平静。但器物本身依然发烫，温度比之前更高。他摊开手掌，掌心已经被烫得通红，皮肤上出现了细密的水泡。
他咬咬牙，将器物握紧。
通道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康珩向前走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每一次回响都像是有人在身后跟随。他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通道，银白的墙壁映照出无数个他的倒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野尽头。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变化。
通道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图案。
不是雕刻，不是绘画，而是光影。银白色的光从墙壁内部透出，在墙面上形成流动的纹路。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阵法。康珩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纹路在变化。
它们像是有生命，在墙面上缓缓流淌，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流淌的过程中，纹路会组成不同的形状——有时是星辰，有时是山川，有时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康珩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纹路的流动似乎有某种规律。
他尝试记忆。
但纹路变化太快，记忆跟不上变化的速度。他只能记住一些片段——某个星辰图案的排列方式，某条山川纹路的走向，某个生物轮廓的细节。
继续向前。
通道越来越宽。
墙壁上的光影也越来越密集。到了后来，整个通道的墙壁都被光影覆盖，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那种奇特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花香的部分开始占据主导，但花香中又夹杂着一丝苦涩，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康珩的眉心开始发热。
那个印记，那个在洞穴中出现的印记，此刻正在发烫。烫感从眉心扩散，沿着经脉向下蔓延。所过之处，经脉中的刺痛感竟然有所缓解。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
指尖触碰到皮肤时，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凸起正在跳动，像是心脏的搏动，节奏很慢，但很有力。
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岔路，分别通向三个方向。每条岔路的入口处，墙壁上的光影都组成了不同的图案。左边岔路的图案是一个旋转的旋涡，中间岔路的图案是一个六芒星，右边岔路的图案是一个三角形符号。
康珩犹豫了。
他该走哪条路？
手中的青铜器物突然震动了一下。
震动很轻微，但康珩感觉到了。他低头看器物，发现器物表面的某个符文正在发光。那个符文……他仔细辨认，发现那个符文和中间岔路入口处六芒星图案中的某个符文一模一样。
他走向中间岔路。
踏入岔路的瞬间，墙壁上的光影突然全部涌向他。
不是攻击，而是汇聚。
无数光影从墙壁上脱离，化作一条条光带，缠绕在康珩身上。光带很轻柔，像是丝绸，带着微凉的温度。它们缠绕着他的手臂，他的腰身，他的双腿，最后汇聚到他的眉心。
眉心印记的烫感骤然加剧。
康珩感到一阵刺痛。
刺痛过后，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信息。信息很混乱，像是无数碎片在飞舞。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整理这些信息。碎片开始重组，逐渐形成一幅画面——
一个白衣人站在祭坛前。
白衣人手中握着一件青铜器物，器物表面的符文正在发光。白衣人将器物插入祭坛石柱的凹槽，祭坛激活，光柱冲天而起，空间旋涡打开。白衣人踏入旋涡，消失不见。
画面切换。
白衣人出现在一个白色的宫殿里。
宫殿很大，空旷得让人心悸。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和青铜器物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宫殿的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悬浮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展开的。
上面写满了文字。
白衣人走向高台，伸手去拿竹简。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竹简的瞬间，竹简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无数符文从竹简中飞出，涌入白衣人的眉心。
白衣人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开裂，鲜血渗出。
画面戛然而止。
康珩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刚才的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像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他能感受到白衣人的痛苦，能感受到符文在皮肤下游走时的撕裂感。
那是……传承的代价？
康珩握紧拳头。
掌心传来的灼热感让他清醒。他抬头，看向通道前方。光影已经重新回到墙壁上，但不再随意流动，而是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通道深处。
他继续前进。
这一次，脚步更加沉重。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是在向下走。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那种花香的气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气息——像是尘封千年的古墓被打开时涌出的味道，混合着泥土、金属和某种腐朽的木质气息。
墙壁上的光影开始变化。
它们不再组成图案，而是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在墙壁上行走，奔跑，战斗，施法。每一个动作都很快，快到只能看见残影。但康珩能认出，那些人影施展的法术，有很多和缩地术的灵力运转方式很相似。
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原理相通。
都是对空间的操控。
康珩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一个人影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所过之处，空间出现扭曲。另一个人影双手合十，身前出现一个透明的屏障，屏障将攻击全部反弹。还有一个人影，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十丈之外。
那是……缩地术的雏形？
康珩心中震动。
他停下脚步，盯着墙壁上的人影。人影还在变化，施展的法术也越来越复杂。到了后来，人影开始组合，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人影同时出现，共同施展一个大型法术。
法术的效果让康珩目瞪口呆。
那些人影联手，竟然在墙壁上开辟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空间不大，只有方圆数丈，但里面山川河流俱全，甚至还有日月星辰在运转。
那是……创造小世界？
康珩感到喉咙发干。
缩地术的终极形态，竟然是创造世界？
他想起载物之书中的记载。书中提到，上古时期有强者能开辟洞天福地，那些洞天福地就是独立的小世界。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创造小世界的法术，竟然和缩地术同源？
康珩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身体上的眩晕，而是认知上的冲击。他一直以为缩地术只是一种移动法术，最多能用来战斗和逃命。但现在看来，缩地术的潜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如果能掌握创造小世界的方法……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的是解除反噬，保住性命。至于创造小世界，那是以后的事——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继续向前。
通道的坡度越来越陡。
墙壁上的人影逐渐淡去，光影重新汇聚，开始向通道深处流动。康珩跟着光影前进。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突然开阔。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直径至少有百丈，高度无法估量，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黑暗。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符文图案。
图案由无数光影组成。
光影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图案的形状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但核心结构始终不变——那是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六个角上各有一个三角形符号，符号内部又有更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图案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波动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康珩的身体。他感到经脉中的灵力开始躁动，像是受到了召唤。眉心印记的烫感也达到了顶点，烫得他几乎要昏厥。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仔细观察符文图案。
图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变化，但变化的规律似乎有迹可循。康珩尝试记忆图案的初始形态，然后观察变化的过程。他发现，图案的变化，竟然和缩地术的灵力运转方式完全对应。
缩地术的灵力运转，分为六个阶段。
第一阶段，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特定经脉向上流动。
第二阶段，灵力汇聚到双手，在掌心形成灵力旋涡。
第三阶段，灵力旋涡旋转，引动周围的空间波动。
第四阶段，空间波动达到临界点，形成空间通道。
第五阶段，身体进入通道，进行空间移动。
第六阶段，从通道中脱离，完成移动。
而眼前这个符文图案的变化，正好对应这六个阶段。
图案的六个角，分别代表六个阶段。
每一个角上的三角形符号，代表该阶段的核心符文。
符号内部的细密符文，代表该阶段的灵力运转细节。
康珩心中震撼。
这个图案，简直就是缩地术的完整图解。
不，不止是图解。
图案的变化过程中，还揭示了一些缩地术的深层秘密——那些康珩从未想过，甚至从未察觉的秘密。
比如，缩地术的灵力运转，其实可以反向进行。
正常施展缩地术，是从第一阶段到第六阶段，完成空间移动。
但如果反向运转，从第六阶段回溯到第一阶段，会发生什么？
图案给出了答案。
反向运转，会形成一个空间锚点。
锚点可以固定在某处，作为下次施展缩地术的坐标。这样，下次施展时，就可以直接从锚点位置出发，节省大量灵力和时间。
康珩眼睛一亮。
这个技巧，对他来说太有用了。
他现在灵力枯竭，每次施展缩地术都需要耗费巨大代价。如果能提前设置锚点，就能大幅降低消耗。
但图案揭示的秘密不止于此。
继续观察。
图案的变化还在继续。
当六个阶段全部完成一次循环后，图案突然向内收缩。所有光影向中心汇聚，凝聚成一个光点。光点悬浮在图案中央，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金光中，浮现出新的符文。
那些符文更加复杂，更加古老。
康珩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蕴含着更加深奥的空间法则。如果能解读这些符文，或许就能找到解除反噬的方法。
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记忆那些符文。
符文的数量很多，至少有上百个。每一个符文的形状都很复杂，线条交错，像是某种立体的结构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
康珩的记忆力很好。
但在这种情况下，记忆上百个复杂符文，依然很吃力。
他只能记住一部分。
最核心的十几个符文。
就在他努力记忆时，符文图案周围突然出现了异常。
空间的边缘，那些深邃的黑暗处，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身影。
身影很虚幻，像是雾气凝聚而成。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扭曲的影子。但影子在移动，缓缓向符文图案靠近。
康珩警觉起来。
他停止记忆，看向那些影子。
影子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几个，增加到十几个，几十个，最后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的边缘。它们悬浮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只有偶尔的蠕动，证明它们是活物。
不，不一定是活物。
康珩握紧青铜器物。
器物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灼热，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康珩感到掌心传来剧痛，低头一看，掌心的水泡已经破裂，皮肤被烫得焦黑。
但他没有松手。
影子开始向符文图案移动。
它们的移动方式很诡异——不是飞行，不是爬行，而是像水一样流淌。从空间的边缘，沿着无形的轨迹，流向符文图案。
当第一个影子触碰到符文图案时，图案突然震动了一下。
光影组成的线条出现扭曲。
康珩心中一紧。
这些影子，在干扰符文图案？
他必须阻止它们。
但怎么阻止？
他现在灵力枯竭，体力耗尽，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战斗了。
影子越来越多地触碰到符文图案。
图案的扭曲越来越严重。那些刚刚浮现出的金色符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逐渐晕开，消散。
康珩急了。
那些金色符文，可能是解除反噬的关键。
不能就这样让它们消失。
他咬咬牙，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落地的瞬间，眉心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银光如利剑般射出，直接刺入符文图案的中心。图案剧烈震动，所有光影同时亮起，亮度增加了十倍不止。银光从图案中扩散，形成一个光罩，将图案保护起来。
影子触碰到光罩，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水中。影子开始消散，化作黑烟，升腾而起。
但影子没有退缩。
更多的影子从黑暗中涌出，前赴后继地冲向光罩。光罩在影子的冲击下开始摇晃，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康珩感到眉心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印记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但他不能停下。
一旦光罩破碎，符文图案就会被影子彻底破坏。到时候，他可能永远找不到解除反噬的方法。
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印记。
银光越来越亮。
光罩上的裂纹开始修复。
但影子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穷无尽。光罩修复的速度，赶不上被破坏的速度。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康珩感到视线开始模糊。
这是生命力透支的征兆。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光罩即将破碎的瞬间，手中的青铜器物突然脱离他的手掌，飞向符文图案。
器物悬浮在图案上方。
表面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光芒不是银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深邃的紫色。紫光从器物中涌出，注入符文图案。图案的亮度再次暴增，光影组成的线条开始实体化，从虚幻的光影，变成了真实的金属线条。
金属线条向四周延伸。
所过之处，影子纷纷消散。
像是阳光下的冰雪，毫无抵抗之力。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所有影子全部消失。
空间恢复了平静。
青铜器物缓缓落下，重新回到康珩手中。器物表面的符文已经黯淡，温度也降了下来，变得冰凉。
康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汗水已经浸透了全身，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冷的触感。眉心印记的烫感逐渐消退，但疼痛依然存在，像是被针扎过一样。
他抬头看向符文图案。
图案已经恢复了原状。
光影重新开始流动，金色符文也重新浮现。但这一次，图案的变化速度慢了很多，像是耗尽了能量，需要时间恢复。
康珩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
在影子再次出现之前，尽可能多地记忆金色符文。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图案前。
集中全部精神。
开始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