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悬浮在眼前的金色符文缓缓旋转，线条从缩地术第一阶段的核心符文形态开始变化，逐渐演变成更加复杂的结构。康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符文的每一次转折。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血液在耳膜处鼓动，掌心灼伤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符文旋转到第七圈时，突然静止。
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分裂。一个符文分裂成三个，三个分裂成九个，九个分裂成二十七个。眨眼间，康珩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群，它们悬浮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复杂的立体阵列。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钟声，穿透耳膜，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
康珩感到眉心印记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是冬日里靠近火堆的感觉。印记与金色符文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他能感觉到两者之间的灵力频率正在逐渐同步。
就在这时，空间边缘的黑暗再次涌动。
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而是人形。
数十个半透明的人形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它们的轮廓清晰，能分辨出四肢、躯干、甚至面部特征。但那些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它们移动时没有脚步声，身体像是飘浮在地面上方三寸处，行动轨迹诡异莫测，时而直线突进，时而曲折迂回。
康珩心中一紧。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到一块凸起的金属地面，发出“咔”的轻响。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那些人形身影同时转向他。
没有眼睛，但康珩能感觉到“注视”。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注视。
第一个身影动了。
它没有奔跑，而是直接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康珩左侧三米处。距离缩短的过程没有任何征兆，就像空间被折叠了一样。康珩瞳孔收缩——这是空间移动，而且是比他的缩地术更加精妙、更加无声无息的空间移动。
身影抬手。
手臂在半空中划过，带起一道银色的轨迹。轨迹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嘶嘶”的撕裂声，像是布匹被利刃划开。康珩侧身躲避，银色轨迹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肩膀处的衣物瞬间化为粉末，皮肤上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立刻传来。
他闻到了血腥味。
混合着金属锈蚀和古老纸张的气味，形成一种诡异的组合。
第二个、第三个身影同时行动。
它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扑来，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康珩咬牙催动体内仅存的灵力，双手在胸前结印。这是他掌握的最基础的火系法术“炎爆术”，原本需要充足的灵力支撑，但现在他只能勉强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
火焰呈暗红色，边缘处不断明灭，像是随时会熄灭。
康珩将火焰推向正前方的身影。
火焰击中身影的胸口，爆开一团火花。但身影只是微微一顿，胸口处被击中的位置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然后恢复原状。火焰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就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涟漪就消失无踪。
身后的攻击已经到了。
康珩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扑倒。银色轨迹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背部的衣物同样化为粉末，皮肤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他在地上翻滚两圈，迅速站起，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不行。
常规法术对这些身影无效。
它们不是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体，更像是某种空间法则的具象化产物。康珩能感觉到，当身影移动时，周围的空间会产生细微的扭曲，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他看向手中的青铜器物。
器物依然冰凉，表面的符文黯淡无光，没有任何反应。
只能靠自己。
第三个身影从右侧袭来。
康珩这次没有使用法术，而是尝试调动眉心印记的力量。印记微微发烫，一缕银色的灵力从眉心流出，顺着经脉汇聚到右手掌心。他抬手，掌心对准身影，银色灵力喷涌而出。
这不是攻击性的法术，而是纯粹的灵力输出，没有任何形态变化。
银色灵力击中身影。
身影的动作突然停滞。
不是被击退，而是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身体凝固在半空中。康珩注意到，身影表面的半透明质感开始波动，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吹动，出现了细密的波纹。
有效！
但效果很微弱。
仅仅停滞了不到一息时间，身影就恢复了行动，继续向他扑来。康珩狼狈地后退，脚下踩到符文图案的边缘，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那一击，他使用的是眉心印记的灵力，这种灵力与缩地术同源，都涉及空间法则。而之前使用的火系法术，是纯粹的元素能量，对身影无效。
这说明，这些身影只对空间属性的灵力有反应。
但为什么效果这么弱？
康珩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回忆刚才灵力输出的细节。眉心印记的灵力频率……似乎与身影本身的频率不完全匹配。就像两把锁的齿纹对不上，只能勉强卡住一瞬间。
他需要调整灵力频率。
可是怎么调整？
康珩对灵力频率的认知很浅薄。在青岩宗时，长老只教导过基础灵力的运转方法，从未深入讲解过频率调整这种高阶技巧。他唯一接触过的频率变化，就是施展缩地术时，灵力在经脉中按照特定轨迹运转，会产生一种独特的波动。
缩地术……
康珩眼睛一亮。
他再次催动眉心印记，但这一次，他不是直接输出灵力，而是模仿缩地术的灵力运转轨迹。虽然他现在无法真正施展缩地术——身体承受不住反噬——但模仿轨迹还是能做到的。
灵力在经脉中沿着熟悉的路径流动。
当流动到某个节点时，康珩刻意放慢了速度。
就像弹琴时改变按弦的力度，灵力的频率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他感觉到眉心印记的烫感增强了，输出的银色灵力颜色也变得更加纯粹，从淡银色变成了亮银色。
他抬手，对准最近的一个身影。
亮银色灵力射出。
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灵力击中身影的瞬间，身影没有停滞，而是剧烈颤抖起来。它表面的半透明质感像是沸腾的水，不断翻滚、扭曲。身音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声，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空间被撕裂时产生的噪音。
嘶鸣声刺痛耳膜。
康珩感到头晕目眩，但他咬牙坚持，继续输出灵力。
三息之后，身影“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银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成功了！
康珩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立刻被现实浇灭。一个身影消散了，还有几十个身影正在逼近。而且，他发现那些身影似乎有智慧——看到同伴被消灭后，它们改变了战术。
不再单独进攻，而是开始配合。
三个身影从正面佯攻，吸引康珩的注意力。两个身影从左右两侧包抄，封堵他的退路。还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后方，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康珩额头渗出冷汗。
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生命力严重透支，灵力接近枯竭，身上多处受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到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所剩无几。
但他不能倒下。
金色符文还在眼前悬浮，那些符文蕴含的秘密，可能是解除反噬的唯一希望。
康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边躲避攻击，一边观察身影的行动模式。这些身影虽然会空间移动，但每次移动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滞期，大约半息时间。在这半息时间里，它们无法再次移动，也无法发动攻击。
这是机会。
康珩开始计算时间。
当一个身影从左侧消失时，他立刻向右侧移动三步。果然，半息之后，身影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手臂挥空。康珩抓住这半息时间，抬手释放亮银色灵力。
灵力精准命中。
第二个身影消散。
但其他身影已经围了上来。
康珩被迫不断移动，在有限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脚下是复杂的符文图案，他必须小心避开那些流动的光影线条，一旦踩到，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这限制了他的移动范围，让躲避变得更加困难。
一道银色轨迹擦过他的左臂。
衣袖破碎，手臂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伤口不深，但疼痛叠加，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缓。就这一丝迟缓，右侧的身影抓住了机会，手掌直接拍向他的胸口。
康珩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扛。
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掌心向外，全力输出灵力。
亮银色灵力在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光盾。
身影的手掌拍在光盾上。
“咔嚓——”
光盾表面出现裂纹。
康珩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击。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符文图案的边缘。后背撞在坚硬的金属地面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溅落在符文图案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血液没有渗入金属地面，而是被图案吸收。那些流动的光影线条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向血液汇聚。血液沿着线条流动，所过之处，线条的颜色从银色变成了暗红色。
整个符文图案开始变化。
原本规律流动的光影，变得混乱而狂暴。线条扭曲、交错、断裂，又重组。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符文群也开始颤动，排列顺序被打乱，重新组合成新的阵列。
康珩挣扎着坐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向符文图案，瞳孔骤然收缩。
图案中心，那些暗红色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符号。那符号他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悸动。符号的形状像是无数个圆环嵌套在一起，每一个圆环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旋转的方向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
符号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比青铜器物更加古老，比这个空间更加沧桑。
围攻康珩的身影突然全部停了下来。
它们转向符文图案，那些没有五官的面部“注视”着暗红色符号。然后，它们做出了一个让康珩意想不到的动作——齐齐单膝跪地。
不是跪拜康珩，而是跪拜那个符号。
就像臣子跪拜君王，信徒跪拜神明。
空间陷入死寂。
只有金色符文群旋转时发出的嗡鸣声，以及暗红色符号中圆环转动时产生的细微摩擦声。康珩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是关键的时刻。
跪拜持续了十息时间。
然后，身影们站了起来。
它们再次转向康珩，但这一次，攻击的意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康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重点停留在他的眉心印记、他掌心的灼伤、他身上的伤痕。
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实持续了五息。
然后，最前方的一个身影抬起手，指向符文图案中心的暗红色符号。它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处有一点银光在闪烁。银光脱离指尖，飞向符号，融入其中。
符号的旋转速度加快了。
圆环转动的方向开始统一，全部变为逆时针。当所有圆环都逆时针旋转时，符号的中心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从缝隙中透出的光芒，却让康珩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纯粹的黑色光芒。
不是黑暗，而是“无”。是连光都能吞噬的绝对虚无。
黑色光芒从缝隙中渗出，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金色符文的光芒被吞噬，银色光影线条被覆盖，整个符文图案开始失去色彩，变成单调的黑白。
跪拜的身影们开始消散。
不是被消灭，而是主动化为光点，融入黑色光芒中。每一个身影消散时，都会向康珩投来最后一眼。那些没有五官的面部，在这一刻似乎浮现出某种情绪。
是释然。
是解脱。
康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几十个身影全部消散，黑色光芒已经覆盖了大半个符文图案。图案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幅死板的刻痕。只有中心的暗红色符号还在旋转，但速度越来越慢，光芒越来越暗淡。
最终，符号停止了旋转。
黑色光芒完全覆盖了它。
整个空间，只剩下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符文群还在发光。但那些符文的光芒也变得微弱，排列的阵列松散了许多，像是失去了核心的支撑，随时可能崩溃。
康珩挣扎着站起来。
他走到符文图案前，蹲下身，伸手触摸那些被黑色光芒覆盖的线条。触感冰冷，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普通的金属刻痕。他又抬头看向金色符文群，那些符文还在，但与他之间的共鸣消失了。
眉心印记的烫感彻底消退。
掌心的灼伤依然疼痛，但那种与青铜器物之间的联系感，也减弱了许多。
康珩感到一阵茫然。
他好像破解了身影的攻击，找到了克制它们的方法。但与此同时，他似乎也触发了某种机制，导致符文图案失去了活性。那些金色符文还在，但它们蕴含的秘密，还能被解读吗？
他看向手中的青铜器物。
器物依然冰凉，但表面的符文，不知何时恢复了一丝微光。虽然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在发光。器物微微震动，像是在指引什么。
康珩顺着震动的方向看去。
那是空间的另一侧，之前被黑暗笼罩的区域。现在，黑暗褪去了一些，露出后面的事物——
一扇门。
石门。
门上刻着与暗红色符号完全相同的图案，无数圆环嵌套，逆时针旋转。门紧闭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光芒，像是保护膜，又像是封印。
康珩的心脏狂跳起来。
门的后面是什么？
是解开缩地术全部秘密的关键？
还是更大的危险？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痕，感受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以现在的状态，推开那扇门，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不推开，金色符文群的秘密无法完全破解，解除反噬的希望依然渺茫。
青铜器物的震动加剧了。
像是在催促。
康珩深吸一口气，握紧器物，向石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