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珩站在石门前三步处停下。
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表面覆盖的黑色光芒像流动的液体,缓缓蠕动。他能闻到从门缝中渗出的气味——陈旧、腐朽,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香,像是千年古木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青铜器物在他手中剧烈震动,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石门表面。
黑色光芒立刻缠绕上他的手指,带来刺骨的寒意。
寒意顺着手指蔓延,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康珩咬紧牙关,开始用力。
石门纹丝不动。
不是沉重,而是像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推上去的感觉不是推开一扇门,而是在推动整座山。他催动体内仅存的灵力,掌心泛起微弱的银光。银光与黑色光芒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滴入热油。
门缝处,黑色光芒微微波动。
康珩看到了机会。
他将所有灵力集中在左手,银光骤然增强。黑色光芒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向两侧退缩,露出石门原本的材质——一种暗青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那些刻痕与金色符文群的线条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原始。
青铜器物的震动达到了顶峰。
康珩感到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入体内。这股力量很微弱,但精纯无比,像是被提纯了千百倍的灵力。它涌入丹田,与残存的灵力融合,然后沿着手臂涌向左手。
银光暴涨。
黑色光芒彻底退散。
石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黑暗。
而是一片柔和的白光。
白光很温和,不刺眼,像是清晨的薄雾。康珩眯起眼睛,适应光线后,看清了门后的景象——一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三丈见方,四壁光滑如镜,反射着白光。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晶石。
晶石呈菱形,约莫拳头大小,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
那些光点排列成复杂的图案。
康珩走进空间。
石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黑色光芒重新覆盖表面,将内外隔绝。空间内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数倍。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听见灵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转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他走到晶石前。
晶石悬浮在离地三尺处,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内部的光点就会重新排列一次,形成新的图案。康珩仔细观察,发现那些图案与金色符文群的阵列有某种对应关系。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晶石。
指尖距离晶石还有三寸时,晶石突然光芒大盛。
白光化作无数细丝,从晶石中射出,将康珩整个人包裹。细丝没有实体,穿透衣物和皮肤,直接连接到他体内的经脉。康珩感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细丝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
不是图像。
而是一种直接的“理解”。
太古。
这个概念在康珩脑海中浮现时,带着一种苍茫的厚重感。那不是时间,而是一种状态——天地初开,法则未定,万物混沌。他“看到”了那个时代。
天空不是蓝色,而是无数色彩交织的旋涡。
大地不是坚石,而是流动的液态。
生灵不是血肉,而是法则的具现。
然后,战争爆发了。
不是生灵之间的战争,而是法则之间的冲突。某种强大的邪恶力量从混沌深处诞生,它要吞噬一切法则,将天地重归混沌。康珩“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它没有形态,没有意志,只有纯粹的“吞噬”本能。所过之处,空间崩塌,时间扭曲,法则破碎。
太古遗族诞生了。
他们是天地法则孕育的第一批生灵,天生掌握着某种法则之力。为了对抗邪恶力量,他们联合起来,创造了一种秘术。
缩地术。
最初的缩地术,不是为了赶路,不是为了战斗。
而是为了“固定”。
固定空间,固定时间,固定法则。
邪恶力量吞噬法则的方式,是将法则从天地中“剥离”,然后吞噬。缩地术的作用,是将法则“钉”在天地中,让它无法被剥离。康珩“看到”了那个场景——无数太古遗族站在天地边缘,同时施展缩地术。他们的身体化作光点,融入法则之中,用自己的存在作为“钉子”,将法则固定在天地间。
战争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
最终,邪恶力量被击退了。
但太古遗族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超过七成的族人永远化作了法则的一部分,剩下的族人力量大损,退隐到世界的角落。
缩地术被封印了。
因为这种秘术太过危险。它需要施术者将自己的存在与法则融合,稍有不慎,就会永远失去自我,化作法则的一部分。即使成功,也会遭到天地反噬——法则被强行固定,违背了天地运转的自然规律,施术者必须承受法则的反冲。
这就是反噬的根源。
康珩感到一阵眩晕。
信息流还在继续涌入。
晶石内部的光点开始重组,形成一幅新的图案。
那是一幅地图。
太古遗族禁地的地图。
康珩“看到”了整个禁地的结构——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山谷,而是一个多层嵌套的空间。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只是最外层。在禁地的最深处,有一个隐藏的空间,那是太古遗族最后的圣地。
圣地中,藏着缩地术的完整传承。
以及,解除反噬的方法。
但前往圣地的路,布满了考验。
晶石传递的信息中,包含了第一道考验的破解方法——那些虚幻身影。它们不是敌人,而是守护者。它们的攻击不是要杀死闯入者,而是要测试闯入者是否掌握了缩地术的“真意”。
真意不是移动,不是战斗。
而是“理解”。
理解空间,理解法则,理解自己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康珩之前模仿缩地术灵力频率的攻击,恰好符合了“理解”的要求。所以虚幻身影才会跪拜暗红色符号——那个符号代表着“理解者”的身份认证。
信息流开始减弱。
晶石的光芒逐渐暗淡。
康珩感到连接在逐渐断开。他拼命集中精神,想要记住更多细节——圣地的具体位置,考验的具体内容,解除反噬的具体方法。
但信息太庞大了。
他只记住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圣地位于禁地最深处的“倒悬之渊”。
第二,前往倒悬之渊需要经过三层考验,每一层考验都对应着缩地术的一个境界。
第三,解除反噬的方法,需要进入圣地核心,与“法则之源”共鸣。
第四,他的时间不多了。反噬已经深入骨髓,最多还能支撑三天。三天内如果不能进入圣地,他就会彻底化作法则的一部分,失去所有自我意识。
连接彻底断开。
晶石的光芒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康珩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
脑海中的信息还在翻腾,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刚才的信息灌输,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现在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上眼睛,开始整理信息。
缩地术的起源,反噬的根源,圣地的存在,三天的期限……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旋转。他需要将它们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首先,他必须离开这个空间。
然后,前往倒悬之渊。
倒悬之渊在禁地的最深处,按照地图显示,从他现在的位置出发,需要穿过三个区域——迷雾森林、熔岩裂谷、虚空回廊。每一个区域都对应着一层考验。
迷雾森林考验的是对空间结构的理解。
熔岩裂谷考验的是对法则变化的适应。
虚空回廊考验的是对自我存在的认知。
这些考验,都与缩地术有关。
康珩睁开眼睛,看向地上的晶石。晶石已经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他伸手捡起它,触感冰凉,表面光滑。他将晶石收进怀中,然后看向青铜器物。
器物表面的符文,光芒又增强了一些。
似乎是因为他通过了第一道考验,器物的力量恢复了一部分。
康珩站起身。
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走到石门前,伸手推门。这一次,石门很轻,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不是之前的圆形空间。
而是一个山谷。
真正的山谷。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暗红。地面是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岩浆。空气灼热,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火炭。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山峰,山峰顶端被暗红色的雾气笼罩。
这就是太古遗族禁地的真实面貌。
康珩走出石门。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然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缘。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中传来阵阵风声,像是无数生灵在哀嚎。
他看向手中的青铜器物。
器物微微震动,指向悬崖对面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石桥,横跨深渊,通向对面的山峰。石桥只有一尺宽,表面布满青苔,看起来摇摇欲坠。桥下是翻滚的暗金色岩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
这就是第一段路。
康珩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桥。
桥面比看起来还要不稳,踩上去的瞬间,整座桥都在晃动。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保持平衡。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突生。
桥下的岩浆突然翻涌,一道岩浆柱冲天而起,直扑康珩。康珩瞳孔收缩,想要后退,但桥面太窄,根本无法躲避。他咬紧牙关,催动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面银色的光盾。
岩浆柱撞在光盾上。
“轰!”
光盾瞬间破碎。
康珩被冲击力震得向后倒去,脚下踩空,整个人向深渊坠落。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抓住了桥边的锁链。锁链被岩浆烤得滚烫,掌心立刻传来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锁链。
身体悬在半空,下方是翻滚的岩浆。热浪不断涌上来,汗水刚流出就被蒸发,皮肤干裂,嘴唇起皮。他抬头看向石桥,距离桥面还有一丈多高。
必须爬上去。
他咬紧牙关,开始用力。
左手抓住锁链,右手也抓住锁链,双臂同时发力,身体向上移动一寸。锁链烫得他掌心剧痛,但他不敢松手。一寸,两寸,三寸……他爬得很慢,每移动一寸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爬到一半时,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鲜血滴落,掉进岩浆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一缕青烟。
康珩感到意识开始模糊。
失血,脱水,高温,体力透支……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鲜血在口中弥漫开,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不能死在这里。
灵悦还在等他。
青岩宗的师兄弟们还在等他。
他答应过要回去的。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的最后力量。他怒吼一声,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身体猛地向上蹿起。右手抓住了桥面边缘,手指扣进石缝中。然后,他用力一拉,整个人翻上了桥面。
躺在桥面上,大口喘气。
天空的暗红色,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休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掌心血肉模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疗伤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与伤口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制了疼痛。
他继续前进。
剩下的半段桥,走得更加艰难。
但终究,他走到了对岸。
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旁边的岩石,稳住身体,然后回头看向来时的路。石桥依然横跨深渊,桥下的岩浆依然翻滚。
第一关,过了。
但这只是开始。
按照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区域,就能到达迷雾森林。那里,将是第二层考验的开始。
康珩看向前方。
黑色的岩石地面向前延伸,消失在暗红色的雾气中。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足三丈。雾气中,隐约能听到某种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低语。
他握紧青铜器物,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岩石上。
每一步,都离倒悬之渊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