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三年,公元607年,九月末。
长安城的秋意已深。
晨光熹微时,承天门外那片宽阔的广场上,已然列好了队伍。
五万隋军精锐,玄甲森森,旌旗猎猎,在秋日清冷的空气中肃然伫立。
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士卒们挺直脊梁,目光平视前方,除了铠甲与兵器偶尔摩擦发出的细微铿锵,整个军阵静默得令人心悸。
这支队伍即将护送他们的皇帝陛下,启程东归洛阳。
队伍最前方,那辆特制的、由八匹神骏白马拉动的御辇已然备好。
车体宽大稳重,外覆玄色锦缎,绣着暗金色的盘龙云纹,车窗悬挂着细密的竹帘,既透光又可遮蔽视线。
御辇旁,照夜玉狮子安静地站立,银白的马鬃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马鞍辔头一应俱全,显然是为皇帝途中骑马时准备的。
杨勇并未立刻登车。
他站在承天门的台阶上,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玉冠束发,额前系着玄色额带。
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即将留守长安的文武重臣。
房玄龄、王珪并肩而立。
房玄龄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古井,穿着深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这是杨勇特赐的、等同于宰相的待遇与信物。
王珪则是一身绯色官袍,胡须修剪得整齐,儒雅中透着干练。
两人神色郑重,微微躬身,等待着皇帝最后的嘱托。
在他们稍后些,站着尉迟恭和单雄信。
尉迟恭一身乌黑铁甲未卸,外罩猩红披风,黑脸虬髯,环眼圆睁,那股沙场悍将的彪悍气息即便在此时也掩不住。
单雄信则是一身青灰色山文甲,面容冷峻,身形如标枪般挺直。
两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此刻被委以镇守长安、稳定关中的重任,肩上的担子不轻。
更远处,孙道源垂手站着,穿着新赐的紫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肃穆。
这位前唐老臣,凭借献俘之功和熟悉长安政务的优势,在短短时日内已在新朝站稳了脚跟,被杨勇留在长安,协助房、王二人处理具体事务,尤其是与本地世家大族的周旋。
杨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玄龄,王珪。”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长安初定,百事待举。朕将西都长安诸事托付二位,望二位同心协力,秉持朕意,稳人心,理政务,抚百姓,接应裴行俨西征事宜。”杨勇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凡有疑难,可六百里加急报于洛阳。但遇紧急,可先斩后奏。”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房玄龄与王珪深深躬身,声音铿锵。
杨勇又看向尉迟恭和单雄信:“敬德,雄信。”
“末将在!”两人抱拳,甲叶铿锵。
“长安防务、关中治安,朕交给你们了。”杨勇的目光锐利,“城墙需加紧修复,各门警戒不可松懈。对原唐军降卒,需妥善安置,严加管束,可挑选精壮者充入辅兵,参与城防修缮与地方治安,但要打散编制,另派可靠军官统领。关中各地若有宵小趁机作乱,或原唐余孽暗中串联,务必雷霆扫穴,不留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稳定压倒一切。朕要的是一个安安稳稳的长安,一个服服帖帖的关中。任何人,胆敢挑战大隋法度和朕之底线——动摇长安乃至关中安定者,无论他是世家子弟,还是地方豪强,或是隐匿的唐廷余孽,皆可立斩不赦!”
“末将明白!”尉迟恭声如洪钟,“陛下放心!有俺老黑在,保管长安城里连只耗子都不敢乱窜!”
单雄信也沉声道:“末将定与尉迟将军通力协作,保长安无虞,关中安宁。”
杨勇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孙道源,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孙道源连忙再次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交代完毕,杨勇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御辇。
早有内侍跪伏在地,以背为凳。
杨勇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撩起衣袍下摆,踩着踏凳,稳健地登上了御辇。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大部分视线。
“启程。”御辇内传来杨勇平静的声音。
“陛下有旨——启程——!”传令官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咚咚咚——!”
低沉的战鼓声自后阵响起,带着一种沉稳而雄浑的节奏。
“呜——呜呜——!”
号角长鸣,苍凉而悠远。
五万大军如同缓缓启动的钢铁洪流,开始向东移动。
御辇在前,精锐骑兵护卫两侧,步兵队列整齐,辎重车辆居中,浩浩荡荡,碾过长安城东的官道,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如同淡黄色的薄雾。
房玄龄、王珪等人一直躬身肃立,直到御辇和军队的队尾彻底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才缓缓直起身。
秋风卷过空荡荡的广场,吹动他们的衣袍。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二位大人,尉迟将军,单将军,”孙道源上前一步,对着四人拱了拱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既已东归,长安诸事,还需我等齐心戮力。若有需老朽奔走协调之处,但请吩咐。”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面色平淡:“孙学士客气了。陛下既有安排,我等依旨行事便是。眼下最紧要的是厘清各衙门积压的文书,尽快让政务畅通。孙学士熟悉长安情弊,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孙道源连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自己这个“学士”头衔虽尊,但在房玄龄、王珪这等皇帝心腹重臣面前,终究是后来者。
要想真正站稳,还得靠实打实的政绩和手腕。
尉迟恭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政务俺老黑不懂,房大人、王大人、孙大人你们商量着办。俺和单老弟只管城防和抓贼!有啥需要调兵帮忙的,言语一声就行!”
单雄信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正该如此。”
几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奔赴自己的岗位。
长安城,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古都,将在他们的治理下,开始真正融入大隋的版图,迈向未知而崭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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