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絮在云家住了下来。
说是小住,实则这位阵法大师似乎对云家的孩子们——尤其是云符和云笑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不再只是与月清影叙旧论道,而是兴致勃勃地主动提出,要“指点”孩子们一些阵法方面的“小游戏”。
“清影,你家这几个孩子各有灵性,尤其是符儿和笑笑。”柳如絮品着茶,对月清影笑道,“符儿基础扎实,心思缜密,于符箓一道已窥门径,若能辅以阵法视野,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至于笑笑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年纪虽小,却有种奇特的‘本真’直觉,于阵法一途,或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子。左右我这几日也无事,便与他们玩些有趣的,如何?”
月清影自然乐见其成。柳如絮的阵法造诣在修真界也是排得上号的,眼界开阔,思路奇诡,能得到她的指点,对孩子们是难得的机缘。她欣然应允,只是叮嘱柳如絮莫要教得太深,以免孩子们贪多嚼不烂,或产生畏难情绪。
于是,云家的后花园,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俨然成了柳如絮的“阵法游戏场”。
她的“游戏”确实有趣,绝非枯燥的讲授。
第一日,她让云符、云丹心、云御、云炼(被强制参加)、云音以及被特别允许旁观的云笑笑,每人分得十枚颜色、大小、形状各异的石子,以及一小段红线。
“今日的游戏,叫‘石子过河’。”柳如絮指着花园中那条蜿蜒流过、仅三尺宽的小溪,“规则很简单:用你们手中的石子和红线,在小溪上搭建一座‘桥’,让你们自己能走过小溪,不湿鞋。石子可以放在溪中做桥墩,红线可以连接固定。但有两个限制:一,不得使用灵力直接作用于溪水或石子;二,桥必须‘稳固’,能承受你们自己的重量走过。”
听起来很简单?实则不然。
溪水虽浅,却有流动,石子形状各异,难以稳定堆放。红线柔软,难以绷直承重。更关键的是,柳如絮没说可以用其他任何材料。
这考验的是对材料特性、结构力学、以及简单“阵势”(如何利用有限材料构建稳定结构)的理解和应用。
云符立刻蹲下身,仔细观察石子形状、溪水流速、河床状况,然后开始在心中快速计算和模拟各种搭建方案。他尝试用最大的扁平石子做基础,用带凹槽的石子相互卡合,红线则用来在关键节点进行捆绑加固,思路清晰,手法稳健,虽然搭建过程缓慢,但桥墩结构逐渐成型,看起来颇为牢靠。
云丹心则另辟蹊径。她将几枚较小的石子用红线紧紧捆扎在一起,做成一个“石簇”,利用整体重量和摩擦力来增加稳定性。又尝试用红线在两岸的草茎或小树根上打结,作为桥的“锚点”。她的方法不如云符严谨,但更灵活,也更依赖于现场环境的利用。
云御直接叫来了铁头,让铁头用爪子帮他按住几枚关键的石子,他再捆红线……这算不算“使用外力”引发了争议,柳如絮笑着判他“违规”,但允许他重来。云御只好苦思冥想,最后用了一种类似“编竹篮”的方法,将红线在几枚石子间来回穿梭编织,形成一个简陋的网状结构铺在石子上,增加接触面积和摩擦力,勉强成功。
云炼……他试图用红线把石子绑成一个奇怪的、带有很多支脚的“多足虫”结构,认为这样接触点多更稳,结果因为结构太复杂、重心难控,刚放上溪流就散架了。他也不气馁,蹲在溪边继续捣鼓他那套“多足虫”理论。
云音胆子小,不敢下水,只敢在岸边尝试用红线连接几枚石子,做成一个简易的“吊篮”结构,想把自己“荡”过去,显然不现实。柳如絮鼓励她可以试着在更窄的溪段,用更简单的方法。
而云笑笑,作为最小的“参与者”,柳如絮给她的要求最低:只要能用石子和红线做点什么,让溪水“改道”或者让自己能“踩”着石头过去一点点就行。
云笑笑蹲在溪边,看着哥哥姐姐们忙碌,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些圆溜溜、不怎么规则的石头和短短的红线。她先试着把石头直接扔进水里,噗通噗通,溅起水花,自然没用。又试着用红线去绑石头,但红线太短,石头太滑,绑不住。
她皱着小眉头,似乎遇到了难题。目光在溪水、石子、红线以及岸边一些落叶、小树枝之间逡巡。
忽然,她捡起一片较大的、中间微凹的梧桐叶,将几枚小石子放进叶子的凹陷处,然后用红线小心翼翼地将叶子边缘穿起来,勉强做成一个能兜住石子的小“叶兜”。她将这个“叶兜”轻轻放入溪水较缓的一处,叶兜浮在水面,石子增加了重量,让它不至于漂走,但也无法承重。
这显然不算“过河”。但柳如絮却看得眼睛一亮。
“借物浮载,以柔承刚……有点意思。”她低声对月清影道,“虽然离题,但这思路不拘一格。这孩子,心思很活。”
最终,在规定时间内,只有云符成功地用石子和红线搭建了一座简陋但确实能让他小心翼翼走过去的“石墩绳桥”。云丹心的“石簇锚点法”也勉强让她涉水而过,湿了鞋边。其他人均未成功。
柳如絮逐一进行了点评,指出每个人方法中的优点和不足,并引申讲解了一些关于“结构稳定性”、“力传导”、“因地制宜”的基础阵法理念,让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失败的沮丧都淡了。
第二日,游戏升级,名为“光影迷宫”。
柳如絮在花园一角,利用几面铜镜、一些透明水晶薄片、以及简单的幻光符文,布置了一个小型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区域。区域内光线折射、反射交织,形成错综复杂的路径和虚虚实实的障碍,人走入其中,视觉会受到极大干扰,难辨东西。
“这次,不用搭建,只用走。”柳如絮笑道,“目标是从入口走到出口。可以闭眼,可以用其他方式感知,但不能用灵力强行驱散光影。同样,看谁能找到正确的路。”
这次考验的是在视觉受强烈干扰下的空间感知、方向判断以及利用其他感官或方法导航的能力。
云符再次展现了他缜密的一面。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在入口处仔细观察光影变化的规律,试图找出其中相对稳定的“缝隙”或“节奏”,然后才缓步踏入,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依靠对规律的理解和记忆前进,虽然慢,但稳扎稳打。
云丹心则尝试利用嗅觉(花园花香在不同位置的浓淡差异)和触觉(地面草皮的细微不同、空气流动的变化)来辅助判断,方法新奇,但受环境干扰大,走得磕磕绊绊。
云御又打起了灵兽的主意,想让仙鹤在空中帮他“看路”,但光影迷宫对空中视线也有干扰,且仙鹤难以理解复杂指令,效果一般。
云炼……他掏出一个自制的、带小镜子的“潜望镜”(想从不同角度观察),结果因为镜子角度没调好,反而把自己看晕了,进去转了两圈就晕头转向地退了出来。
云音最是艰难,她几乎被变幻的光影吓住,闭着眼睛不敢看,只敢小步挪动,完全靠运气。
轮到云笑笑时,柳如絮特意将光影强度调到了最低,迷宫路径也最简单。
云笑笑站在入口,看着里面光怪陆离、不断晃动的光影,小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她紧紧抓住身旁月清影的衣角。
“笑笑不怕,”月清影柔声鼓励,“慢慢走,走错了也没关系,柳姨会把你带出来的。”
云笑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入光影区域,她立刻感到眼花缭乱,方向感似乎瞬间丢失。她本能地闭上眼,但闭眼后,那种被光影包裹的眩晕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失去视觉而更加不安。
她停下脚步,小手扶着旁边一块冰凉的东西(可能是一块装饰用的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
耳边,是花园里细微的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些。
她“听”到,左侧似乎有更持续、更平稳的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可能是出口方向空气流通更好?)。右侧则相对安静,只有光影变幻时产生的极微弱“嗡嗡”声(可能是幻光符文运转?)。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但似乎……左侧的草叶更顺滑,像是经常被踩踏或风吹拂的方向?
这些信息极其模糊,混杂在一起,难以作为明确指引。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但非常熟悉的甜香——是她早上吃过的、娘亲特制的“桂花蜜糖”的味道!虽然淡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方向似乎来自……正前方偏左?
她记得,早上吃糖时,自己不小心掉了一小块在裙子上,后来娘亲帮她擦掉了,但或许残留了一丝气味?而自己此刻站的方位……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如果这丝甜香真的来自自己身上,那么顺着气味最“新鲜”(也就是最浓,虽然淡到极致)的方向走,是不是就有可能回到自己进来的地方,或者找到与进来时相关的参照物?
这完全是小孩子依靠最熟悉事物进行定位的笨办法,毫无技术含量,甚至可能完全是错觉。
但云笑笑此刻扮演的,正是一个茫然害怕的五岁孩童。一个孩童在迷路时,会本能地寻找自己熟悉的、有安全感的东西。
于是,她不再试图去“理解”这个迷宫,而是屏蔽掉那些令人头晕的光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上,同时侧耳倾听风声,用脚尖感受草叶的方向,将这些模糊的线索综合起来,朝着她“感觉中”甜香和风声最“对劲”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她的步伐很慢,很迟疑,不时停下辨认,有时甚至会绕个小圈。在旁观的云丹心等人看来,妹妹简直像是在梦游,毫无章法。
但柳如絮的眉头却渐渐挑了起来。
因为云笑笑虽然走得歪歪扭扭,中途甚至折返了一次,但大方向……竟然隐隐指向了出口!而且,她避开了几处光影最混乱、最容易让人彻底迷失的“陷阱”区域。
终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云笑笑磕磕绊绊地,从光影迷宫的另一个出口走了出来。虽然小脸有些发白,额头见汗,眼神也有些茫然,但她确实走出来了!
“这……”云丹心张大了嘴。
“巧合吧?”云御挠头。
云符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妹妹。
柳如絮走到云笑笑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还有些恍惚的眼睛,轻声问:“笑笑,告诉柳姨,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云笑笑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我闻到一点甜甜的味道,像我早上吃的糖……还有,那边风大一点,草也顺溜……我就顺着走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又是这种质朴到近乎可笑的理由!
但柳如絮却沉默了。
依靠残留的、微弱到极致的气味定位?
结合环境中的风声、草向来辅助判断?
完全摒弃复杂的视觉信息,回归最原始的感官本能?
这方法听起来毫无道理,甚至可能只是运气。
但不知为何,柳如絮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阵法是什么?是借助外物,模拟、引导、乃至扭曲自然之力,达成特定目的。高明的阵法,追求的是“浑然天成”,是“顺势而为”,是让身处其中者感觉不到“阵”的存在,一切变化都合乎“理”与“情”。
云笑笑这种完全依靠自身最原始感知、顺应环境细微迹象的“笨办法”,某种程度上,暗合了某种“破阵”的高境界——不为阵所迷,只循本心与自然。
当然,她还太小,这或许只是孩童特有的敏锐直觉和运气。
但这份直觉,这份在纷繁干扰中抓住最本质、最稳定线索的能力,却是许多阵法师苦求不得的天赋。
“好孩子。”柳如絮拍了拍云笑笑的肩膀,没有再多问,但眼中的欣赏之色已经毫不掩饰。
连续两日的“游戏”,让柳如絮对云家的孩子们有了更深的了解,也让她与孩子们迅速熟络起来。她不再仅仅是长辈和导师,更像是一个带着他们探索奇妙世界的有趣玩伴。
而她那些看似游戏的指点,也如同一颗颗种子,悄然埋进了孩子们的心田。关于结构、关于感知、关于破妄、关于顺应自然……这些概念,开始以生动有趣的方式,与他们的修行和生活产生联系。
云符在“石子过河”后,对符文结构中的“力学稳定性”有了新的思考。
云丹心从“光影迷宫”中,对“感知干扰”与“信息过滤”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云御琢磨着如何将灵兽的不同感官优势应用到复杂环境中。
云炼……他依然在捣鼓他的“多足虫”桥,但似乎对“结构多样性”有了点新想法。
云音似乎对闭眼依靠其他感官的方式,减少了一丝恐惧。
至于云笑笑……
她安静地扮演着那个时而懵懂、时而有些奇妙直觉的“小妹妹”,在柳姨的游戏中“被动”地吸收着那些超越年龄的知识片段,同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表现”的度。
她知道,柳如絮的“游戏”不会就此结束。
这位阵法大师,似乎真的对她和哥哥姐姐们产生了浓厚的教学兴趣。
而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样新奇有趣的“游戏”在等着他们呢?
云笑笑看着柳姨与娘亲说笑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有家人,有有趣的“游戏”,还有不断涌入的、新鲜的知识与感悟。
而她,只需藏在“孩童”的面具之后,静静地观察,学习,成长。
顺便,偶尔“启发”一下她的哥哥姐姐们。
一切,都在朝着更广阔、更有趣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