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蹴鞠大赛”后，云笑笑总觉得七哥哪里不一样了。
倒不是说云玄对她不好——恰恰相反，他对她更好了。以前是那种安静、淡然、偶尔带点神秘的好，现在却多了几分……嗯，怎么说呢，小心翼翼的呵护？
比如，她爬树掏鸟窝（为了研究雏鸟羽毛的符文适用性），刚爬到一半，云玄就会“恰好”路过树下，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在树下站着，仰头看着她，仿佛随时准备接住掉下来的她。
比如，她缠着五哥要最新“玩具”的设计图看，云玄会“无意间”提醒她：“五哥昨夜又熬到子时，让他多歇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再比如，她半夜溜去厨房找点心（正在长身体的小魔主饿得快），总能“偶遇”在庭院里“观星”的云玄，他会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温热的、她最喜欢的桂花糕，然后送她回房，看着她躺下，才轻轻带上门。
起初，笑笑只当是七哥最近比较“兄友妹恭”，还挺受用。
但很快，她察觉到了更深的不对劲。
云玄的脸色，总透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苍白，虽然很淡，普通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笑笑是谁？她可是曾经的神魂强度天花板！哪怕现在困在幼童体内，那份敏锐的感知力仍在。
更重要的是，她偶尔能捕捉到云玄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
有怜惜，有温柔，有守护，还有一种……仿佛知晓了某种沉重秘密后、强压下的震动与了然。
尤其是当她和哥哥姐姐们玩闹、或者“指点江山”时，云玄静静旁观的眼神，总会让她心底莫名一悸。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五岁的、顽皮聪慧的妹妹。
倒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承载了太多东西的……故人？
这个念头让笑笑后背发凉。
难道……七哥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啊！她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家人虽然都很聪明，甚至聪明得有点离谱，但怎么也不可能猜到她堂堂魔主，变成了自家小女儿吧？
可云玄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神魂损伤气息，还有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了然，又该如何解释？
这天下午，机会来了。
云玄照例在静室研读古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笑笑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扒着门缝往里看。
静室内光线柔和，云玄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古旧的兽皮卷轴。他读得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长睫低垂，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新戴的、泛着温润灵光的手链。
笑笑的目光落在那手链上。
养魂星魄链！
她前世见识何等广博，一眼就认出这是专门温养受损神魂的高阶法器！炼制极为不易，对材料和炼制者的要求都极高！
七哥的神魂……果然受损了！而且伤得不轻！否则不需要佩戴这种级别的东西！
他是怎么受伤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家里没人提起？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心头。
难道……七哥尝试窥探她的来历，遭到了反噬？！
是了！七哥擅长卜算，痴迷天机秘术！自己身上天机混沌，若他强行卜算，以他现在的修为，遭到反噬再正常不过！
笑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光顾着自己玩“带家造反”的游戏，光顾着享受家人的宠爱和纵容，光顾着用前世的见识“指点”哥哥姐姐们变强……
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本身，对这个家、尤其是对能窥探天机的七哥，可能是一种潜在的危险和负担！
她以为伪装得很好，以为家人都是“傻白甜”，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可如果，七哥早已察觉，并因此受伤……
那爹娘呢？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五哥六姐呢？他们是不是也……
笑笑不敢再想下去。
她扒着门缝的小手，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静室内的云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口。
目光与门缝后那双惊慌、愧疚、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圆亮眼睛，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云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化为温和的笑意。他合上卷轴，起身，走向门口。
“笑笑？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他拉开门，蹲下身，平视着妹妹。
笑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云玄腕上的手链，又移到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七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是不是……受伤了？因为……因为我？”
云玄微微一愣。
他看着妹妹眼中真切的愧疚和恐慌，看着她小脸煞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原来……她也会害怕，怕自己的存在伤害到家人。
这个认知，让云玄心中那最后一丝因窥见真相而产生的、微妙的疏离和震撼，彻底烟消云散。
无论前世如何，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会因为他受伤而愧疚恐慌的，是他的妹妹。
“笑笑，”云玄伸出手，轻轻擦去妹妹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肯定，“不是因为你。”
“真的？”笑笑抽了抽鼻子，半信半疑。
“真的。”云玄点头，眼神清澈坦然，“是七哥自己学艺不精，研究一种古籍上的偏门法诀时，出了点岔子，伤到了神魂。已经没事了，爹娘都帮我治好了，这手链也是娘给我养神用的。”
他说得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甚至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赧然：“让笑笑担心了，是七哥不好。”
笑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云玄的眼神太真诚，太清澈，反而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七哥只是修炼出了意外？
可那养魂星魄链……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
“笑笑，”云玄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包在掌心，“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七哥的妹妹。七哥会保护你，就像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五哥、六姐，还有爹娘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们是一家人。”
“家人之间，没有谁是谁的负担，也没有谁需要因为谁的存在而感到愧疚。”
“你只需要，快快乐乐地做你自己，就好。”
这番话，如同暖流，冲散了笑笑心中的寒意和恐慌。
但也让她更加警觉。
七哥越是这样说，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怀疑。
她太了解“掩饰”是什么样子了。前世她纵横魔界，见过太多口是心非、演技精湛之辈。
七哥此刻的温柔和坦然，完美得……有点过分。
笑笑垂下眼睫，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她不再追问，而是扑进云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那七哥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乱练危险的法诀了！”
“好，我答应笑笑。”云玄轻拍着她的背。
“还有，要好好养伤！”
“好。”
“还有……要一直一直当我的七哥！”
云玄的手臂微微收紧。
良久，他低声应道：
“嗯。一直一直。”
笑笑窝在七哥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和药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愧疚是真的。
警觉也是真的。
如果七哥的伤真的与她无关，那自然最好。
但如果……有关。
那她就必须更小心，更谨慎。
不能再把家人当成“傻白甜”了。
不能再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了。
她得重新评估这个家的“水深”。
以及……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究竟知道了多少，又容忍了多少。
她从云玄怀里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属于五岁孩童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七哥！我想吃桂花糕了！”
“好，我带你去厨房拿。”
“还要听七哥讲故事！讲星星的故事！”
“好，都依你。”
兄妹俩手拉手走出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美好。
但笑笑心中，那根名为“警觉”的弦，已经悄然绷紧。
她看似蹦蹦跳跳，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扫过哥哥姐姐们房间的窗户，扫过爹娘书房的方向。
这个家，温暖得让她贪恋。
也……深沉得让她心惊。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