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与妹妹的对话后,云玄在静室里枯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清冷,室内烛火如豆。腕上的养魂星魄链散发着温润而持续的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神魂,修补着那夜强行窥天留下的细微裂痕,也安抚着他这几日始终未能完全平复的心绪。
他想起笑笑红着眼圈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时的样子。
那眼神里有真切的恐慌,有深沉的愧疚,还有一种……属于孩童的、纯粹的担忧。
那一刻,云玄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震撼、困惑、甚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是多么的傲慢和愚蠢。
他在为窥见了“魔主墨枭”的真相而震动,在为那跨越百年的宿命纠葛而心潮起伏,在为爹娘的深不可测而暗自心惊。
却唯独忘了,那个被他“算出”惊天来历的小小身影,首先,是他的妹妹。
是那个会在他读书时,偷偷塞一块点心在他桌角的妹妹。
是那个会在雷雨天,抱着枕头挤到他床上,小声说“七哥我怕”的妹妹。
是那个总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七哥最厉害了,什么都知道”的妹妹。
更是那个,因为他脸色苍白、佩戴养魂链,就惊慌失措、愧疚不安的妹妹。
无论前世如何滔天魔威,如何与爹爹生死相搏,如何在那道天雷下灰飞烟灭……
这一世,她只是云笑笑。
是云家被所有人捧在心尖上的幺女,是他的妹妹。
而他的卦象,他窥见的碎片,爹娘的默许与引导,哥哥姐姐们无条件的宠溺与配合……这一切,与其说是围绕着一个“魔主转世”的秘密,不如说,是一个家,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个失而复得、需要重新长大的“家人”。
他之前执着于“真相”,执着于“天机”,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
这个家的“心”。
云玄缓缓闭上眼睛。
神识沉入内视,不再去追寻那些破碎的血色画面,不再去解析那些矛盾的卦象,也不再试图揣测爹娘深不可测的布局。
他将所有的心神,集中在了腕间那串养魂链上。
娘亲炼制这串手链时注入的心力,那温和而坚定的守护之意,透过晶石与温玉,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又想起了蹴鞠赛后,父亲在书房暮色中对他说的话:
“记住你愿意守护这一切的心情。”
“这些,才是能让你在知晓一切真相后,依然能坚定前行,而不被过往阴影吞噬的——真正的力量。”
当时他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句教诲。
那是一种境界的指引。
卜算之道,窥天机,测命轨,究其根本,是试图理解并把握这世间万事万物运行的“理”。
而他之前,太过执着于“算准”,执着于揭开“谜底”,却忘了,有些“理”,并非冰冷的天道规则,而是温暖的、鲜活的、由人心交织而成的“缘”与“情”。
这个家,爹娘,哥哥姐姐们,还有笑笑……他们之间那看似寻常嬉闹、实则深沉无比的羁绊与守护,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足以扭曲部分天机、让卦象混沌的“理”。
他不是在对抗天机。
他本身就身处在这份强大的“人理”之中。
而他的道,或许不该是冷眼旁观、测算一切的“旁观者”,而应是融入其中、以己之心守护此“理”的“参与者”。
心念至此,神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轻响,悄然碎裂,又悄然重组。
一直困扰他的、因窥见禁忌而产生的滞涩与惊悸,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通透。
他依然能感知到笑笑身上那混沌的天机,但那混沌不再让他困惑不安,反而像一层温柔的保护色,让他感到安心——那是这个家,共同为她撑起的、隔绝外界窥探与伤害的屏障。
他依然能看到哥哥姐姐们命轨中因笑笑而生的、偏离正统却璀璨夺目的变数,但那变数不再让他觉得“异常”,反而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着这个家走向独一无二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爹娘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布局之下,那份深沉如海、温柔如月的爱意与守护。那不是算计,那是托底。是为所有孩子,尤其是为笑笑,铺就的一条哪怕走偏了、走歪了,也能安然回归、茁壮成长的“回家之路”。
云玄睁开眼。
眸中那属于卜算者的、惯有的幽深与疏离,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平和的清明,以及沉淀下来的、坚如磐石的守护意志。
他不再需要强迫自己“接纳”或“理解”那个惊天秘密。
因为他已然明白,那个秘密,早已不是需要被破解的“谜题”,而是这个家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笑笑是墨枭转世,又如何?
她更是云笑笑。
这就够了。
云玄起身,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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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但他仿佛能“听”到,大哥房中隐约传来的、研读剑谱的翻页声;二姐丹房里丹药将成的、细微的灵气嗡鸣;三哥灯下绘制新符的、笔尖摩擦符纸的沙沙声;四哥灵兽袋中伙伴们安眠的、平缓的呼吸;五哥工坊里、机关零件组装时轻微的咔嗒声;六姐房中、古琴弦上残留的、白日欢快曲调的余韵……
还有爹娘房中,那虽然无声、却仿佛能温暖整个庭院的、相守的静谧。
以及,笑笑房里,那小小的、平稳的、让人心安的睡息。
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便是这个家的“心跳”。
也是他愿意用毕生所学、乃至生命去守护的“天机”。
云玄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养魂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他回到书案前,没有再去碰那些记载着禁忌古法的兽皮卷轴,也没有再试图起卦测算什么。
而是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满浓墨,却悬停良久。
最终,他没有写下任何卦辞,没有绘制任何星图,也没有记录任何玄妙的感悟。
他只是工工整整地,在纸的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守家。
笔力不重,却异常沉稳。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仿佛将这两个字,深深烙进了纸的肌理,也烙进了他的道心。
写罢,他放下笔,静静看着这两个字。
许久。
他将这张纸轻轻卷起,没有收起,而是走到静室东墙,那里供奉着一幅简单的祖师画像——并非特定某位大能,而是象征卜算一脉对天地至理的敬畏。
云玄将卷起的宣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祖师画像前的香案上。
如同一个仪式。
告别旧日的困惑与疏离。
立下新道的誓言与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烛火。
月光重新流淌进来,照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也照亮了香案上那卷素纸,以及纸上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守家。
这便是他,云玄,云家第七子,未来的路。
不是冷眼观星的卜者,不是追逐天机的术士。
而是这个家的守护者之一。
用他的方式,用他所能理解的天机与变数,为这个家,照亮前路,规避风险,守护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与欢笑。
至于笑笑身上的秘密……
云玄最后看了一眼妹妹卧房的方向,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与了然。
他知道。
他接受。
他守护。
这就够了。
月色西移,夜凉如水。
静室内的少年,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因早慧和窥秘而产生的沉重,眉眼舒展,呼吸平稳,进入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安宁无梦的睡眠。
腕间的养魂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