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说了这许多,也算为师妹答疑解惑了。如今——”
九烨言笑晏晏地望向尔玉,琥珀色的眸子里光影流转,“也该轮到师妹说说了。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他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尔玉只用了一句话就叫他这副假面彻底凝在了面上。
“我见到了苍玄大人,他同我说的。它还说,他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叫你别再走这种倒行逆施之路。”
一瞬间,九烨一切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很显然,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唇角扯平,呼吸沉重了几分,似乎认真的在思考她所言的真假。
过了半刻钟,他才终于缓缓的摇头,像是在笃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骗我。”
哥哥他们……
早死在血海之中了!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她,她说见到了……
若有残魂,哥哥这万年怎么不来找他!!偏偏找上了这个花妖!!!
不可能,不可能!!!
对,对的,他们都死了,回不来了……
可,可若是他将这三界杀绝,重塑世间,叫这天地重回混沌时期,便能集天地灵气,重新再塑造三个神明出来。
他会如同他们养大他那样,将他们养大,他有手段也有耐心,可以将他们养成自己心目中的哥哥姐姐,这才是让他们真真切切的回到了自己身边……
对,这花妖说的都是假的!!
尔玉瞧着他那副否决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露出那块染了血的玉石。
“我骗没骗你,你再清楚不过。混元玉实为神造之物,不同于其他三件神武,是其余三神取昆仑中心之灵脉为你淬炼而成。此等隐秘之事,若不是苍玄大人同我说的,我又如何知道的?”
“至于如何挣脱了离魂兽的控制……”
尔玉眸色冰冷,“它所求,不过是一条生路。你却言而无信,从未将真正的筹谋告知于它,否则它绝不会心甘情愿踏入中煌山那等死地——只怕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活着离开。”
“上官惊鸿……也是你挑唆的吧?百年前攻上岐山,对你出剑,只怕也在你的计划之内。而上次,你又用了手段控制了他,使其疯魔来杀被离魂兽控制了身体等在中煌山的我。”
九烨轻轻颔首。
“都猜对了。”他语气凉薄,“可我是他们的造物主。为我效命,受伤乃至殒命,本就是寻常事。”
他微微挑眉,略带讥诮:“难不成,因为它为我卖了一次命,便转而投向你?”
“当然不是,真正让它下定决心投向我的,是你对魔界族的雷霆手段。”
为何魔界如此空旷?
因为,那些鲜红流淌过三界的液体里,掺杂的,就是魔族的血肉!!!
整个魔界几乎所有的魔物都被他投入了弱水之中,炼成了几乎可以媲美万年前削去神骨的血池。
尔玉盯着眼前这个面若美玉却狠如蛇蝎翩翩公子,一字一顿:
“天道以此杀三神,你便要用同样的方式杀尽苍生。整个魔族,在你这个造物主看来,不过是一步只剩这点儿微末价值的废棋,你压根,不把任何魔物的性命放在眼里。我说的这一切,可对?”
为着这样一个将他们当成蝼蚁的主公卖命,实在……太不值得了。
九烨听着她说的一切,眼中却奇异地亮起了光。
对,太对了。
尔玉句句话说的都是他心中所想,九烨越看着眼前这个师妹,心头越发的惊叹。
凭借着细枝末节便能推出他所有的想法,当真是……了不得。他打心底里的惋惜,暗叹自己的狭隘。
“与其费尽心机去撬动阿迟这块顽石……”九烨幽幽叹息,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其实,我早该与师妹合盟的。”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尔玉,语气变得低沉而诱惑:
“我们……才是一类人啊,师妹。你身为永生花,历经族群被掠夺践踏的苦楚,应当最能明白我的感受。我所求,其实与你并无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连同我在意的人一起好好活下去。”
呸!
尔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一阵恶寒,只觉得厌恶无比。
“少来攀扯,我的活只怕与你的不一样。”
她的活着,不建立在任何人的毁灭之上。
永生花一族被掠夺践踏折磨,其实也对这世间抱有着巨大的恐惧和恶意。
可最憎恶之时,他们也只想着远远的躲起来。
而九烨的活下去,是要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或曾伤害过他的存在,统统赶尽杀绝;
是要踩着万灵的尸骸登上至高之位,成为新的“天道”;
是要将既定的世界彻底打碎,再按照他一人偏执的蓝图,重塑一切!
“你的活路,是别人的死路。”
尔玉直视着他,目光凛然如出鞘的剑,“你的‘团圆’,要拿三界苍生陪葬。这样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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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嫌脏。”
嫌脏?
嫌脏?!
九烨无声地在唇齿间辗转这两个字,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褪尽,唇畔的冷笑如淬毒的冰棱,一点点蔓延开来。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两个,都是这般不知死活、不识抬举的硬骨头。
既然如此……
他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恶意。
“师妹嫌脏,不要紧。”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左右……我才是会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如今这局面,谁还能阻我?”
他抬眼,目光钉在谢无迟身上。
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个字都刻薄而恶毒,像沾了腐液的刀子,专门往人心口最鲜血淋漓的旧伤上剜:
“强如衍虚七子,谢承之辈,不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白白丧了性命么?”
“天资旷古绝今的谢无迟,不也被我骗得团团转,逼得剑骨尽碎,家破人亡了么?”
他的视线转向尔玉,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
“即便聪慧敏锐如师妹你……不也险些被我弄死,若非运气好,此刻也已是一具枯骨了吧?”
每一句反问,每一个字,都在谢无迟最后的雷点上蹦哒。
在尔玉惊骇得几乎要扑上去捂住他嘴的目光中,她紧紧握住的那只拳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粘腻的触感。
尔玉愕然低头——
一滴滴鲜红刺目的血,正从她紧扣的指缝间渗出。
不是她的血。
是谢无迟的。
他竟将自己的掌心,生生掐破了!
九烨自然也瞧见了。他非但未停,反而笑得越发欢畅愉悦,每一个拖长了音调的字都是极致的挑衅。
“谢氏门风卑劣,尽出些道貌岸然之徒。可偏偏这两代……倒是出了两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呢!”
他,当真是在找死!!
这般赤裸裸的、戳着人最痛处反复碾磨的挑衅,分明是包藏祸心,蓄意激怒——
“我必杀你。”
清冷的声线此刻沙哑得如同被粗粝的砂纸狠狠磨过,只吐出四个字。可那字里行间翻涌的冰冷杀意,是尔玉却从未在谢无迟身上见到过的强烈。
他是无比强烈的,想杀了九烨!
可是,不对劲。
尔玉死死按住他那只仍在淌血的手,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颤,还欲再劝——
瞳孔却猛然一缩。
视线所及之处,谢无迟的衣襟上,心口位置,竟氤氲出了一片刺目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