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血雾，仿佛拥有生命般扭曲蠕动着，骤然凝成无数只“手腕”，死死箍住了他们的四肢！
那粘稠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缠身，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瞬间穿透衣物，灼烧肌肤。
更恐怖的是，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被束缚处急速蔓延，竟将他们周身灵脉强行封镇。
一身修为如同被冻结的江河，半点也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谢无迟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拖拽着，加速坠向下方那片翻涌沸腾的血海投去。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就在两人身形即将被下方血浪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道决绝的青芒，如流星逆溯，自深渊上方疾射而下，来到二人身下。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测却又异常温和的推力自下而上传来。
这股力量来得巧妙至极，并非硬撼下方那吞噬一切的吸力，而是以一种近乎“置换”的方式——以彼之身，换了他们两人的空位！
“上官惊鸿！！”
在被那股力量猛然向上推出的瞬间，尔玉惊骇地回过头，视线穿过翻腾的血雾，模糊地捕捉到了那道骤然取代了他们位置正急速下坠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最厌恶她、最恨不得她死么？！
无数疑问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尔玉瞪大了眼睛，却只来得及看到他被下方更浓稠的血雾瞬间吞没。
“砰！”
尔玉与谢无迟被那股置换之力狠狠抛出了深渊边缘，踉跄着落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
脚下虚浮，尔玉甚至没站稳，跌坐在地。
她惊魂未定，猛地扭头望向那吞噬了上官惊鸿的猩红深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在被血雾彻底包裹、四肢被无形的“手腕”死死缠缚、周身修为也被封镇的瞬间，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那恐怖的吸力拖拽着自己，向着下方那片散发着无尽死亡与毁灭气息的血海沉去。
赶上了。
他闭上眼，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上官惊鸿！”
“上官惊鸿……”
远远的，头顶那一线光亮里，传来许多年他都不曾，也不敢听的熟悉声音。
真好，真好。
上官惊鸿扯开干裂的唇角。
这一次，那个他追逐百年、嫉妒百年，却从未真正赢过一次的谢无迟，那个他视为毕生心魔、又恨又敬的“宿敌”。
这一次，终于被他这个“手下败将”，救了一次。
尔玉也欠了他一份人情，这份人情，她永远也别想还上了……
真好。
“噗通……”
身躯沉入血海。
蚀骨的冰寒与剧痛开始从四肢百骸传来，那是血毒侵入经脉，腐蚀血肉的征兆。可他竟不觉得如何绝望，反而有一股百年未曾有过的轻松与释然，从灵魂最深处缓缓漫开。
或许，人之将死，当真有走马观灯。
“师兄……”
无数次在午夜梦回，叫他泪湿满脸的声音。
上官惊鸿濒临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费力地睁开了被血污糊住的眼帘。
模糊晃动的血色视野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
一袭素净的弟子常服，眉眼弯弯，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红晕，正站在一棵开得纷纷扬扬的梨花树下，有些害羞又有些期盼地望着他。
一如……当年。
周郝郝。
上官惊鸿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瞬间盈满了眼眶，混着血水滚落。
他想开口，想呼唤那个刻在心底百年的名字，可喉咙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害怕这不过是临死前癫狂的幻觉，害怕自己稍一出声，便会惊扰了这虚幻得可怜的“重逢”。
他想问：郝郝，为什么百年了，你从来不肯好好入我的梦？
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我年少轻狂，要与谢无迟争个高低，才害得你无辜惨死？
怪我懦弱卑劣，迟迟不敢袒露心意，让你至死都没能听到那句“喜欢”？
怪我……将你的死迁怒于尔玉与谢无迟，自欺欺人地以此为由，差点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你是那般纯洁善良的姑娘，我这卑劣不堪，你是不是早就厌弃我了？
但……不要紧，不要紧了。
你看，我赎罪了。
我救了他们。
所以，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所以临死前，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他呜咽着，哭的不能自已，肩头渐渐被腐蚀皮肉开始大片脱落，露出森然白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虚影。
“师兄啊……”
面容温柔的少女轻轻叹息一声，似乎洞察了他所以去没说出口的话。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师兄，我从来，从来都不怪你啊。谁叫周郝郝，喜欢上官惊鸿呢？”
无论他是那个孤高骄傲又野心勃勃的天之骄子，还是后来偏执阴郁的“疯子”。
第一眼就喜欢。
永远都喜欢。
虚影抚上他的脸，那双眼也红了。
上官惊鸿终于忍不住了，他颤抖着手虚虚拢住了她，字字艰难而坚定。
“郝郝……我、我也喜欢你。”
“从一开始，就喜欢。”
“是我蠢……是我贪婪……是我……”他语无伦次，血泪奔涌。
“但没事了。”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解脱。
“这次，我来陪你了。我们下辈子——”
许是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剖白心意，少女浑身一颤，眼睛红彤彤的，抬头看着他，指头却抵住了他的唇，硬生生止住了他的下吻。
“师兄，不行哦。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深渊之上，尔玉、凤夕年、梵迦、李不凡……所有人都扑在剧烈震动、不断崩塌的深渊边缘。
快。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快得他们甚至来不及凝聚灵力，来不及掷出法宝，连让他们施救的机会都没有。
深渊之下，血海翻涌，发出沉闷如巨兽吞咽般的轰鸣。而上官惊鸿的气息，已然彻底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
“没时间悲伤了……尔玉，你得快跑！魔界，这方空间，撑不住了！！”
识海里，最是敏锐的离魂兽简直要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又是离死亡一步之遥。
而此时此刻，也没彻底脱离险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