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话说的不合时宜,但如今的确不是悲伤的时候。
谢无迟如今瞧着是被她安抚下来了,但也仅限于安抚下来了,意识尚且处于一个混沌状态,而底下的血海,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又不知会引发何等的滔天大祸。
如今当务之急,是离开魔界。
而离开的最大阻碍,是站在不远处,抚着胸口的苏严。
“你们且先走,他,我来应对。”
北冥收起了平素的那股玩世不恭的模样,鲜少的流露出一股近乎决绝的姿态。
“妖族的败类,我一人收拾便够了。”
尔玉拉着谢无迟,她没有多言,只是略微点头,低声道:“保重。”
随即,她不再迟疑,搀扶着意识朦胧的谢无迟,朝着魔族出口的方向疾掠而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血雾与嶙峋怪石之间。
而凤夕年和李不凡俱是一动不动,显然不赞成他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
北冥身上本就有断臂重伤,灵力亏损严重,修为境界更与苏严有着难以逾越的差距。这般硬撼,与送死何异?怎能令人放心?
同门多年,北冥也清楚二人心里的担忧,他微微一叹,转头去看二人,唇角竟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略带调侃的弧度。
“我说两位,”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商量下一顿酒该去哪儿喝,“你们手底下干干净净,没出这等糟心叛徒。收拾门户这种家丑,总得让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吧?”
他眨了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同门这么多年,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心意已决,再劝便是徒增烦扰。
凤夕年与李不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沉重。他们明白,北冥已然做出了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哪怕那代价,是死亡。
几人沉默着,这份沉重的共识在无声中传递。
最终,凤夕年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我们在出口附近接应!”
说罢,与李不凡、梵迦等人转身,化作数道流光,紧追尔玉与谢无迟而去,方向正是魔族那唯一尚算稳定的出口。
眼瞧着几人纷纷往魔族出口方向而去,苏严也不拦,就那般静静的看着。
最后一位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北冥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瞬,却又立刻挺得更直。
他抬眼,定定的瞧着眼前这个一路看着他,从皇子长成妖皇的内侍。
一个无比熟稔的称呼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究化作一声艰涩的叹息。
“苏……”
声音出口,却带着陌生的滞涩。他本就是个大大咧咧之人,开导劝解,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此刻更是思绪万千,堵在胸口。挤出干瘪而恳切的一句:
“您……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即便我问,想必你也不会告知。可万幸如今尚未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他向前踏出半步,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一字一顿:“回头……是岸。”
苏严枯瘦的脸上,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他似乎没料到,到了这般地步,居然还有人劝他回头。
想起这位往日的作风,这惊讶又化作了然。那双总是蒙着三分虚假笑意的眼眸,此刻竟一点点褪去伪装,流露出底下复杂到极致的真实情绪——
惆怅,松快,解脱。
“回头?” 苏严低低重复,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殿下,开弓……哪有回头箭啊。”
这是他迈上这条路,心里便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不。”北冥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声音固执,“能回头。我保你。”
他目光灼灼,掷地有声:“谢无迟那边,我去说情。”
他是一界之主,是统御万妖的皇者。在某些关乎本族的事务上,他拥有不容忽视的裁决权。
苏严是妖,无论犯下何等滔天大罪,最终的处置,如何惩罚,若他这位妖皇不惜一切代价硬要争到底……
最后拍板定论的,未必不能是他!
到时候若是成了内部处罚,一切便都好说了。
苏严深深的看着这位年轻的妖皇,脑海里竟浮现了一个荒谬的假设。
若是,若是千年前,他遇上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妖皇,该多好啊……
可是,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既然千年前便选了这条死路,他便要,一条道走到黑!
苏严喟然一叹,似乎终于下了某个决定:“殿下,您大可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我啊,从千年前,就没想着活啦。”
他,本就是一个早已心死的求死者。
“本来,我想着,我这把贱骨头,有堂堂一介妖皇为我陪葬,也算值得。”
他闭了闭眼,似乎极为疲倦,“但如今,我改了主意。”
他怨,他恨,恨神族,更恨妖族!恨得几乎要将三界拖入地狱!!
唯一心软的,便是眼前这个少年妖皇。
北冥,实在和他太像了。
同样是被父母所厌,同样是根骨极佳,同样是艰难求生。
太像了。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深宫中举步维艰的少年,如何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最终踏上那至高无上的妖皇之位,活得光芒万丈,恣意张扬。他时常在北冥的身上,恍惚看见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不再卑微,不再隐忍,不必夹着尾巴做人,不必时刻担心背后戳来的“杂种”、“贱货”的恶毒咒骂。
他浑浊的眼睛竟有些泪光。
承认吧,苏严,你终究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狠不下这个心。
在北冥惊异的神情里,他近乎温柔的开口:
“殿下,便让我,送你最后一件礼吧。”
而另一头,出来的尔玉望着眼前之景,捏紧了谢无迟的手。
她终于知道九烨的真正目的。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啊。”
难怪,难怪,他要不遗余力的托举谢无迟。
天雷淬骨,折剑炼心,闭关重修。
每一步,都是塑造一个最合适的躯壳,借天道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