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伸头去看。
从伤口处开始,她能无比清晰的察觉到,一股阴凉的气息一点一点往深处蔓延。
眼前阵阵发黑,然而这法子却是有奇效的。
许是她血液的滋养,又或许是蛊虫离体,谢无迟原本苍白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可世上的事总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没来得及唤醒鼓舞,便感觉整个飞舟,猛地一震,随即是剧烈到几乎要将人骨架颠散的摇晃!
飞舟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与浮空法阵的支撑,整个舟身如同风浪里的一叶扁舟,被迎面而来的巨浪兜头砸下。
狂风瞬间灌满船舱,发出凄厉的尖啸!视野内一切未固定的物品都被抛起,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坠落间隙,尔玉不知从哪里榨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不是用来抓住任何固定物,而是猛地收紧五指,如同铁箍般,死死地扣住了谢无迟那只与自己血液相连的手!
十指交缠,伤口相抵,血液在急速下坠的混乱中依旧交融。
下一刻,在又一次剧烈的翻滚撞击中,本就脆弱不堪的船舱护壁终于破裂,狂暴的气流将舱内两个几乎毫无自保能力的人狠狠地抛甩了出去!
高空凛冽如刀的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几乎要撕裂皮肤。
衣衫猎猎作响,长发狂乱飞舞。下方是急速放大,模糊成一片的葱茏绿色与嶙峋山岩,失重的恐惧与高速坠落带来的极致心悸,瞬间攫取了所有感官。
尔玉在眩晕中艰难地调整着姿势。她努力弓起背脊,将依旧昏迷的谢无迟尽可能完全地揽在怀里。
“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寄居在她识海深处的离魂兽,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濒死体验吓去了三魂七魄,在灵台内发出歇斯底里的惊恐尖叫,全然看不出几月前那幅提线木偶般的呆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着你没好事!!这才几天?!几天啊!!连着丢了几回命了?!早知如此,当初就算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附身,也比跟着你强啊啊啊——!!”
事到如今,听着离魂兽那悔不当初堪称凄惨的遗言,在这眼看就要摔成肉泥的紧要关头,尔玉不知为何,竟还生出了几分近乎荒谬的闲情。
她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是一片血腥气:
“别嚎了……左右,还有昆仑玉在呢,想开些……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死不了……”
离魂兽的哭嚎戛然而止,似乎被这死到临头的“豁达”给噎住了。
想象当中肉体被摔成馅饼的疼痛感没有传来。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
嘶哑的不成调的嗓音闷闷地从头顶传进耳膜,远不如以往的清润好听,可在此时此刻,却是最有效的强心剂。
谢无迟、谢无迟、谢无迟!
“你……你,你终于醒了!”
失去神智的谢无迟拔剑相向,她没哭,
从高空坠落的那一刹那,她也没哭。
可如今,谢无迟真真切切清醒着,脱离险境搂住她时,尔玉趴在他的怀里,连呜咽声都带着些血腥味。
可她的心,那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被无数恐惧撕扯的心,却奇异地地安定了下来。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再步步惊心的绝境,再诡谲莫测的危局,都有了逆转的可能,都有了并肩面对的底气。
平安无事的降落,至少眼下是平安的。尔玉却像扎了根一般人埋首在他的胸口,死活不撒手。
总得允许一直紧绷的人有崩溃的瞬间。
又是……因为他!
谢无迟有力的臂膀,搂住她的腰身,鸦睫微垂,眸里的情绪翻涌。
自责,首当其冲。
抱歉?
这两个字太过轻飘飘,太过苍白无力,谢无迟不想对着尔玉扯这种毫无分量,已定局面的托词。
胸前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一片,紧贴着皮肤。
他无暇顾及,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脊背,只是一句又一句笨拙又坚定的承诺:“很快就结束了。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
“我保证,”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你会平安无事……”
“我不要我的平安无事!!!”
他干巴巴安慰的话语,像是触碰到了尔玉的逆鳞。
她几乎是暴跳如雷,情绪更是鲜少的失控。
“我要我们两个一起平安!!!谢无迟,你听见没有?!是一起——!!”
谢无迟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怔愣住了,可尔玉才不管他愣不愣。
于是,谢无迟眼瞧着面前这个比他低了两个头的道侣第一次展现出了近乎绝对强势的一面。
细白却沾染血污的手指狠狠揪住他的衣领,逼迫式的将他揪得俯身与她的目光对接。
一双红润带着三分嗔怒责怪的美人眸,就那样凶巴巴的瞪着他,嗓音嘶哑却中气十足:“谢无迟,你当真是个混蛋!!”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子,砸在他脸上:
“百年前!你不打招呼就突然闭关,丢下我一个人,这也就罢了!”
“出来之后,你又想做什么?!又不打招呼,贸然行事,一个人扛下所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道侣?!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有没有把你自己的命,也当成一条命来看待?!”
“苍生的命是命!天下的责任是责任!可你的命难道就不是了吗?!啊?!”
她近乎是气喘吁吁地吼完,胸口剧烈起伏,说到最后,刚刚止住些许的眼泪,又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谢无迟瞧着那泪水,下意识的就想抬手去抹,却被她更快的躲开。
亦如万年前,她倔强的,略带报复性的将眼泪抹在他的衣袍之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仿佛吐出了一口堵在心口的浊气,但情绪依旧不见好,凶巴巴地瞪着他,继续控诉:
“为了把你这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几乎连着送了两次命!谢无迟你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是我拼死救回来的!是我的!!”
她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执拗:
“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我要你把命留着……你还要陪我去吃人间的桂花酥,去喝司徒染的新酒,凤夕年的婚期定了,我还要挽着你的手一起去跟她道贺……我们要很长很长的未来,这些事情,你都要陪着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