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赶到王家新红枫坊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了。
坊市入口被上百号人围得水泄不通,有愤怒的散修,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十几个城卫军在努力维持秩序,但人太多,根本拦不住。人群最前面,一个满脸悲愤的中年汉子正抱着具尸体,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青黑色的手。
“王天雄!你给我滚出来!”那汉子嘶吼着,声音都哑了,“我兄弟吃了你的假丹药,就这么没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跟你拼了!”
他身后,十几个同样愤怒的散修举着棍棒、刀剑,跟着喊:“给个说法!赔命!”
坊市里面,王家的护卫手按兵器,紧张地守着门口。王天雄站在护卫后面,脸色铁青,但咬着牙不出声。王骏也在,这小子平时嚣张,现在也怂了,躲在父亲身后,眼神闪烁。
陈凡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外围观察。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赵家的赵明轩站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楼,正冷眼旁观;街角阴影里,疤脸刘带着巡卫队待命,但按兵不动;更远处,城主府的司徒雷骑着马赶到,但也没立刻介入,似乎在等什么。
“陈前辈。”钱管事悄悄凑过来,低声道,“死者叫刘三,炼气三层散修,常年在西城区讨生活。昨天在王家铺子买了颗‘破障丹’,说是能助突破到炼气四层。结果昨晚修炼时走火入魔,早上被人发现时,经脉尽断,已经没气了。”
“丹药呢?”陈凡问。
“在这儿。”钱管事递上一个玉盒,“刘三的朋友从他怀里找到的,只剩半颗。我让咱们鉴定处的老师傅看了,这丹药里面掺了‘蚀心草’和‘迷魂花’,短期能刺激真元暴增,但会严重损伤神识和经脉。”
陈凡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半颗黑褐色的丹药,表面粗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确实是害人的东西。
他合上玉盒,正要说话,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云岚宗外门弟子服饰的修士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冷峻,气息在筑基初期左右。他们径直走到王天雄面前。
“王家主,”那男子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奉赵长老之命,前来查看。赵长老说了,此事若处理不当,影响云岚宗声誉,后果……你明白。”
王天雄脸色更难看了,连声道:“周执事放心,我一定处理好,一定……”
原来这就是赵家搭上的云岚宗线。陈凡眼睛眯了起来。
周执事点点头,转身看向人群,朗声道:“各位,此事云岚宗已知晓。请各位稍安勿躁,王家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这话本想压场,但起了反效果。
“交代?人都死了,怎么交代?!”
“云岚宗了不起啊?包庇卖假药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人群更激动了。有人甚至开始往前冲,城卫军拼命拦着,眼看就要拦不住。
就在这时,陈凡动了。
他没有挤进人群,而是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坊市门口的牌坊顶上。牌坊高两丈,站在上面,整个场面尽收眼底。
“是陈前辈!”
“陈管事来了!”
有人认出了他,嘈杂的声音小了一些。
陈凡俯视着下方,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开:“各位,听我一言。”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死者刘三,是我青阳城西城区的修士。他今日横死,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是一桩悲剧。”陈凡缓缓道,“但悲剧已经发生,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让悲剧扩大。”
他看向抱着尸体的汉子:“这位道友,你是刘三的什么人?”
“我是他结拜兄弟,张武!”那汉子红着眼睛,“陈管事,你要主持公道!”
“我会。”陈凡点头,“但主持公道,需要证据,需要规矩,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
他又看向王天雄:“王家主,刘三是否在你家铺子买了丹药?”
王天雄咬牙:“是买了,但……”
“买了就行。”陈凡打断他,“那么,丹药是否有问题?”
“丹药没问题!是他自己修炼出岔子!”
“你说丹药没问题,他说丹药有问题。”陈凡淡淡道,“那就验一验。”
他从牌坊上飘身而下,走到张武面前,接过那半颗丹药。又从怀里取出钱管事给的那个玉盒,打开,里面是同样的半颗丹药。
“这是从刘道友怀里找到的丹药,这是我的人从王家铺子买来的同批丹药。”陈凡将两颗半颗丹药并排放在地上,“现在,请三位有公信力的道友,上前验丹。”
他看向人群:“百草堂周掌柜,金石阁孙掌柜,符箓斋吴掌柜,三位都是西城区老人,请上前。”
被点到名的三人互看一眼,走了出来。
周掌柜先拿起丹药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沉声道:“此丹……确实掺了蚀心草和迷魂花。长期服用必损经脉,短期大量服用……可能导致真元暴走,经脉尽断。”
孙掌柜和吴掌柜也确认了。
人群哗然!
证据确凿!
王天雄脸色煞白,张武更是怒不可遏,就要冲上去拼命!
“慢!”陈凡抬手拦住张武,看向王天雄,“王家主,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天雄嘴唇哆嗦,突然转头看向茶楼二楼的赵明轩,眼神像要吃人:“赵明轩!是你说这种丹药便宜好卖,利润高!是你……”
“王天雄!”赵明轩在楼上厉声打断,“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赵家从未让你卖假药害人!是你自己贪心,怪我?!”
两人当场撕破脸。
周执事眉头紧皱,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
陈凡心里冷笑。狗咬狗,一嘴毛。
他不再看那两人,转向张武:“张道友,人死不能复生。但公道必须讨回。我提议——王家赔偿刘道友家属一千灵石,公开道歉,关闭所有售卖假药的铺子。另外,所有在王家买到假货的道友,凭证据,王家必须三倍赔偿。”
一千灵石!三倍赔偿!
人群炸了。
“一千灵石?够吗?!”
“必须严惩!送官法办!”
张武也红着眼:“我不要钱!我要王家偿命!”
陈凡摇头:“偿命解决不了问题。刘道友已经走了,但你的日子还要过。一千灵石,足够你修炼到炼气后期,甚至筑基。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至于送官……城主府司徒队长就在这里。但我提醒各位,按青阳城律法,售卖假药致人死亡,主犯可判死刑,但从犯、包庇者,刑罚各有不同。真要彻查,牵扯的人恐怕不止王家。”
这话意有所指。赵明轩在楼上脸色一变,周执事也眼神闪烁。
陈凡看向司徒雷:“司徒队长,您说呢?”
司徒雷骑马走上前,扫视全场,沉声道:“陈管事提议合理。王天雄,你认还是不认?”
王天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知道,今天不认,这事没完。真要彻查,赵家、云岚宗都可能把他当弃子。
“……我认。”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好。”司徒雷点头,“张武,你可接受?”
张武看着怀里兄弟的尸体,眼泪流下来,最终重重点头:“我……接受。”
一场可能酿成大乱的风波,就这样被暂时压下了。
王天雄当场让人取来一千灵石,赔给张武。又宣布关闭所有售卖丹药、符箓、法器的铺子,三日内赔偿所有买到假货的客人。
人群渐渐散去,但看王家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赵明轩早就悄悄溜了,周执事也带着云岚宗的人离开,走前深深看了陈凡一眼,眼神复杂。
司徒雷走到陈凡身边,低声道:“陈道友,好手段。既平息了事态,又让王家彻底失了人心。”
陈凡摇头:“只是权宜之计。王家不会甘心,赵家也不会罢休。”
“我知道。”司徒雷拍拍他的肩,“但至少今天,你赢了。城主让我转告你——青阳城,需要你这样能稳住局面的人。”
说完,他带着城卫军走了。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王家坊市门口那块“新红枫坊”的招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卖假货,害人命,终归是自取灭亡。
他转身,准备回老红枫坊。却看见慕容博从街角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赵家的老家主,赵元奎。
“陈凡,”慕容博笑着招手,“赵老家主想跟你聊聊。”
陈凡心中一动,走上前,拱手:“赵前辈。”
赵元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上下打量陈凡,半晌,才缓缓道:“后生可畏。”
“前辈过奖。”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很好。”赵元奎道,“王家……太蠢了。卖假货,还闹出人命,把西城区的名声都搞臭了。”
他顿了顿:“我赵家在西城区经营了四代人,不想看到这片地方就这么毁了。”
陈凡听出了弦外之音:“前辈的意思是……”
“合作。”赵元奎直截了当,“王家完了,西城区需要有人稳住局面。我赵家,你慕容家,可以联手。”
“怎么个联手法?”
“西城区一共三条主街,你我各占一条半,互不侵犯,共同维护规矩。”赵元奎道,“另外,我可以提供正品货源,价格比市面低一成。但你得保证,你坊市里那些鉴定、悬赏的服务,对赵家商户一视同仁。”
条件很优厚。
陈凡沉吟片刻:“王家那条街呢?”
“谁有本事谁拿。”赵元奎冷笑,“王家这次伤了根本,那条街的商户人心惶惶。你若能稳住他们,自然归你。若稳不住……我赵家接手。”
这是公平竞争。
陈凡点头:“好。我答应。”
赵元奎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年轻人爽快。那就……合作愉快。”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赵元奎才告辞离开。
慕容博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这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一流。王家一倒,立刻就来示好。”
“很正常。”陈凡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西城区不会乱。”
回到老红枫坊,钱管事和疤脸刘都等在管理处,一脸兴奋。
“陈前辈,今天过后,咱们坊市的客流量涨了三成!”钱管事喜道,“好多原本去王家那边的客人都回来了!”
“而且王家那边关了一半铺子,剩下的也门可罗雀。”疤脸刘笑道,“陈前辈,咱们要不要……趁机把那条街也拿下来?”
“不急。”陈凡摇头,“先稳一稳。王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逼急了,狗急跳墙,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倒是赵家那边,可以开始接触。你派人去赵家坊市,问问有没有商户愿意来咱们这儿。租金……给九折优惠。”
“明白!”
安排完坊市的事,陈凡回了慕容家。
苏婉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迎上来问:“凡哥,没受伤吧?”
“没事。”陈凡握住她的手,“就是有点累。”
“雪儿在等你呢。”苏婉柔声道,“她今天服了第三颗冰玉丹,好像……要突破了。”
陈凡眼睛一亮,快步去了慕容雪的房间。
房间里,慕容雪盘膝坐在床上,周身笼罩着一层冰蓝色的光晕。她的气息起伏不定,时而高涨,时而内敛,显然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
陈凡没有打扰,就在门口守着。
半个时辰后,冰蓝光晕突然大盛!房间温度骤降,地面、墙壁都结出了一层薄霜!
慕容雪睁开眼,眼中冰蓝光芒流转,良久才渐渐隐去。
炼气八层!
而且气息浑厚,根基扎实,丝毫没有刚突破的虚浮感!
“陈凡大哥……”她看见门口的陈凡,露出笑容,“我突破了。”
“感觉到了。”陈凡走进房间,探查了一下她的情况,满意地点头,“不错。三颗冰玉丹,让你从炼气六层直接跳到八层,而且根基扎实。玄冰灵体的潜力,果然惊人。”
慕容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凡大哥,今天坊市那边……”
陈凡简单说了情况。
听完,慕容雪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个刘三……真可怜。为了突破,买了假药,把命都搭上了。”
“修炼一途,本就艰险。”陈凡叹道,“资源、机缘、心性,缺一不可。所以咱们更要稳扎稳打,不能急功近利。”
“嗯。”慕容雪用力点头。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一桌。慕容博说了赵家合作的事,大家都觉得是好事。
“赵元奎虽然狡猾,但重信誉。”慕容博道,“跟他合作,比跟王家那种没底线的人强。”
苏婉也道:“这样也好,西城区稳定了,咱们才能安心发展。”
陈凡看着桌上温馨的饭菜,看着家人脸上的笑容,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东西。
至于王家、赵家、云岚宗……都是路上的风景。
他会带着家人,一步一步,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