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8日,星期六,傍晚六点半。
文化宫那座苏式老建筑的尖顶,在雨后初晴的夕照里泛着暗淡的红色。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洗刷过的清新气味,但暑热并未消退,只是从直白的炙烤变成了粘腻的蒸笼。
志军的吉普车停在文化宫侧门略显冷清的街道旁。
他先下车,绕过来替我拉开车门。
今天他穿了件挺括的白色短袖衬衫,熨烫过的藏蓝色长裤,头发打了啫喱,身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味。
“走吧,电影七点开始,咱们早点进去,里面凉快。”
他锁好车,很自然地走在我身侧靠马路的一边。
文化宫的大厅高大空旷,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踩上去有清冷的回响。
墙壁上挂着几幅颜色黯淡的工农兵宣传画,天花板垂下几盏蒙尘的球形吊灯,光线昏黄。
来看电影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售票窗口,或者靠在刷着绿漆的墙边低声说话。
空气里有股陈旧建筑物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志军去窗口取票,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两瓶汽水和一包用报纸卷着的爆米花。
“内部票,位置好,中间。”
他把票递给我看,是两张红色的纸质票,印着“文化宫礼堂”、“7月8日19:00”、“《阿波罗13号》”的字样。
“谢谢。”我接过票,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
“客气啥。”他笑了笑,领着我穿过一道厚重的深红色绒布门帘,走进礼堂。
礼堂里果然凉快许多,高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压低的人声和椅子翻动的声响。
银幕还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细微褶皱的白色幕布。
我们的座位在第八排中间,视野很好。
深红色的翻板座椅有些硬,坐下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一束光从后方的放映孔打出,投射在银幕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熟悉的龙标音乐响起,电影开始了。
《阿波罗13号》讲的是美国宇航员登月失败、惊险返回地球的故事。
画面和特效对于1995年的我们来说,堪称震撼。
漆黑的太空,巨大的土星五号火箭喷射着烈焰升空,寂静的月球表面,还有宇航员在失重舱里飘浮的奇异景象。
音乐时而恢弘,时而紧张得让人屏住呼吸。
志军看得很投入,时不时低声跟我解释几句:“你看,那个是指令舱,那个是服务舱……氧气罐爆炸了,麻烦就大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香味之外,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大概在开车来接我之前抽过烟。
我盯着银幕,却很难完全集中精神。
宇航员在太空中命悬一线的紧张,似乎离我很遥远。
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
飘向昨天——7月7日,高考第一天。
铁柱此刻在做什么?考完了语文和化学,是在复习明天的数学和物理,还是已经躺下休息了?
他说考完有话对我说……会是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