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晚上我问李伟回不回去过节,她摇摇头说不回了。我安顿她晚上早点睡,我要回家去过十五。
北方的正月,寒意依旧料峭,但我向来不喜穿着厚重。
我里面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头只罩了件焦糖色的长款毛呢大衣,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腰线。
腿上穿了条皮裤,配着及踝的高跟短靴。站在裹着厚羽绒服、棉帽围巾全副武装的人群里,我这一身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格外扎眼。
晚饭后,我抱着孩子,和妈妈、弟弟一起出门看热闹。
旗里正月十五的闹红火依然红火热闹,高桥和抬阁上站着装扮漂亮的孩童,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秧歌队踩着整齐的锣鼓点,一路欢声笑语。
我已经好几年没在正月里回来了,走在既熟悉又添了新景的街上,心里默想着:那些旧日相识要是再见到我,不知还认不认得出来。
从十七岁离开到现在,整整五年了。
第二天中午饭后,我觉着有些困,便说:“我去躺会儿。”
等我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妈妈她们应该已经睡醒,带着女儿和姥姥出门遛弯去了。
就在这片慵懒的宁静里,一阵汽车刹车的轻响,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我下意识抬眼,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时代超人”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出来,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院子中央。
是红斌。
时光将他打磨得愈发挺拔利落。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彻底长开了——眉眼舒朗,鼻梁高挺,面容轮廓清晰分明。
他肤色很白,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皮夹克套在棕色羊毛衫外,衬得他肩宽腿长,他站在那儿,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温润的光晕,181的个子,整个人清俊挺拔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弦丝猝然扯动,猛地一颤。
几乎没有犹豫,我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吱呀——”
他倏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所有克制着的期盼骤然绽开,化作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欣喜。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绽开一个笑容——比十六岁那年更加灿烂,却也分明被岁月磨出了沉稳的棱角。
“霞子!”他先开了口,声音里有强压着的激动,“好久不见……这次,可算见到你了。”
我站在门内,站在屋内阴影与门外光亮的交界处,身上单薄的衣衫在门开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寒栗,但脸上却漾开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比放松而真切的笑意:
“红斌,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将他让进屋,明亮的阳光随着他的脚步涌了进来,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我们相对坐下,中间隔着一方小茶几,上面放着妈妈沏好还没来得及喝的茶水,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曾经错失的、喧闹又沉默的青春。
“你最近好吗?”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他轮廓越发分明的脸上。
“上次……我妈那份工作,真的多亏了你。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
红斌连忙摆手:“快别这么说,霞子。真的,千万别跟我客气。能帮上一点忙,我心里……是真的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一种沉淀过后的、细水长流的温柔,“只是遗憾,没能更早、更多地帮你些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他喉结微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不忍触碰的谨慎和疼惜:“霞子……你后来的事,我……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
我的心轻轻一沉。那些狼狈仓促的过往,像带着寒意的潮水般试图漫上心头。
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化作一丝淡淡的、几乎凝滞的苦涩。
我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垂下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浮着细梗的茶水,声音也低了下去:“嗯……都过去了。让你见笑了。”
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不是你的错!霞子,你那时候才多大?是遇人不淑,是别人没福气。”
这句话,如此简单直接,却又如此有力。
像一把尘封多年却突然找到的、刚好契合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我心里某个早已锈死的锁扣。
一股强烈的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我猛地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连同喉咙里翻涌的涩然咽了回去。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坚定地“懂得”和“维护”,是这种感觉。
我们不再言语,屋里只剩下挂钟有节奏的滴答声,和彼此轻柔的呼吸。
这沉默没有半点儿尴尬,反而好像是一种无需言语、恰到好处的默契。
我们开始聊起别的,最近的情况、工作,还有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
他说去年在五川那边搞工程,今年手头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再待一年就能完工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还记得不?那年夏天,我骑着摩托车带你去防洪坝。”
记忆一下子被点燃。那年他十六岁,那辆车——一辆闪亮的黑色太子摩托,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低矮的车座,高高的把手,引擎发动时那低沉有力的轰鸣声能传出去老远。
那时候,他这样的车型在我们那小地方可不多见。
他总是骑着它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飞驰,少年意气风发,衣袂飘飘。
“回来的时候我故意绕到那段正在修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他接着说道,眼角泛起一丝笑意,“我骑得飞快,你吓得搂得我紧紧的,一路都不敢吭声。”
我的脸微微一红,也不禁笑了:“记得。”声音放轻,“可现在想起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直直地看着我。
“那天,我就想跟你说……”他顿了一下,“霞子,我喜欢你。”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的声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没让我把话说完。”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目光变得深邃,定定地望着我。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无尽的遗憾:“都过去了。”
“是啊,”他接过话,声音很轻,但我每次想起,都觉得……特别遗憾。”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在十六岁时悄然心动,却又在命运兜转后,带着一身未褪的诚挚突然出现的故人。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却最终沉淀为一片寂静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