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稀薄,从窗帘缝隙间吝啬地投进几线微茫的金色,在空气中画出纤尘飞舞的轨迹。
我先醒了过来。
微微侧头,红斌的睡颜近在咫尺。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温柔的阴影,褪去了白日的稳重和昨夜的炽烈,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安宁。晨光正一点点描摹他清晰的轮廓。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心里是一片风浪过后的奇异平静。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初醒的迷茫瞬间被清晰的柔情取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手臂收紧,他将我更密实、更小心地揽入怀中。我的脸颊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老婆……再睡会儿。”他低声唤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亲密。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呼吸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混合着阳光皂角与独特气息的味道。眼眶毫无征兆地湿热了。
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可能再次受伤的隐隐恐惧,当然还在心底盘踞。但所有这一切复杂的情绪,在他此刻真实无比的拥抱里,在他平稳心跳令人安宁的节律里,在他那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里,都变得可以面对,甚至……可以期待被慢慢抚平。
我知道,这或许又是一次冒险。走到这一步,我渐渐懂得,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接一场、无法回避的冒险。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我是清醒的,是心甘情愿的,是为了弥补那场始于十六岁夏风中的、无疾而终的遗憾。
躺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而安稳的心跳,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也许,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跟着心里的感觉走,把自己再次交托出去,踏上一段新的、未知的旅程……也不全是坏事。
临近中午,实在饿得不行,我们才起身。在卫生间洗漱,我对着镜子刷牙,他从身后拥住我。镜子里映出我们的身影。
“真好看。”他看着镜子,在我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语气里,是尘埃落定的笃定。
去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回去跟妈妈说一声,就得去商场了。”我说。
“那……我们一会儿见。我也回去一趟。”
他开车把我送到大门口,才掉头离开。
回到家,妈妈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沉默的理解。我收拾东西等着。
大约半小时后,他的电话来了,说到门口了。
我拿起包,跟妈妈说:“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妈妈的声音很轻。
走出院子,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倾身过来,我们再次拥吻。
车开到青城,他说:“我得去趟工地。”
“好。”
“过几天就来看你。”
“嗯。”
半小时路程很快到了商场,彼此眼里都有不舍。
我们又拥吻告别。
车子开走,我站在原地,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正月十六的午后,阳光照在青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春日的暖意。
我回到店里,小丽和我同学徐小燕正在整理刚到的春装。小燕是过年见面说她想出来工作,我让她来找我的。
见我进来,小燕眼睛一亮,凑过来问:“昨天回去了,怎么样?家里挺好吧?”
我笑了笑:“挺好的。”小丽在旁边打趣:“看婷这笑容就知道,肯定是有好事儿。我来大半年了没见她这么笑过。”
店里陆续来了客人。我换下身上的毛呢大衣,穿了件店里新到的浅灰色针织开衫配牛仔裤,开始招呼顾客。
手指触碰着柔软的面料,心里却总时不时地掠过昨夜的温度,还有今晨他胸口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下午四点多,电话响了。是红斌。
“我刚到工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然清晰,“这边有点吵。你……忙吗?”
“嗯,在店里。”我握着话筒,走到店铺相对安静的角落。
电话那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他提高了些音量:“这边信号不太好。我就是……想听听你声音,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我心头微微一颤。
昨夜那些炽热的画面又在脑海中闪现,脸颊有些发烫。“你记得吃饭,也注意安全。”我低声说。
“知道。我过两天……不,明天,明天要是没事早就过去找你。”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徐小燕凑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大美女,有情况?”
“嗯。”
“挺好,早该找了。”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接下来的两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白天在店里忙碌,接待客人,整理货品,我和徐小燕说说笑笑。
晚上回到住处,李伟总会分享学校的新鲜事——她新加入了一个乐队,超级喜欢beyond乐队,她说要成为像黄家强那样的贝斯手。
她正在排练曲子,有时会抱着贝斯弹给我听,不成调的练习曲,却让整个屋子充满了年轻的生气。
“姐,你最近好像心情特别好。”有天晚上,李伟练完琴,蹭到我身边说。
“有吗?”我放下手里的杂志。
“有,”她肯定地点点头,“眼睛里有光。”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没有否认:“嗯,你呢,有男朋友吗?”
“她大大方方地说,有啊,我同学,我们都搞音乐。”她笑起来,“那天带给姐姐看看。”
“行呢。”我说。
红斌果然在第二天傍晚来了。他直接到了店里,高大的身影让原本宽敞的空间显得局促了些。徐小燕过来说:“嗨,帅哥,霞子,介绍一下。”
他说:“叫我红斌,我是霞子对象。”我捂着嘴笑了。
“我同学徐小燕,我们村里的。”我介绍道。
“你忙完了?”我问。
“嗯,盯着工人干活了,看着干完直接从工地过来的。”他走近几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不难闻,反而有种踏实的真实感。
我们没在店里多待。我带他吃了晚饭——吃饭时,他讲起工地上的琐事,哪个工人干活实在,哪个包工头爱耍滑头,我静静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饭后,我们又去开了房……
激情过后,他说:“早晨我得早点回去,工地调来材料明天早晨送来。这次可能得待几天回来。”
“嗯。”我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抱着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有空……我就回来。”
他探过身来,吻了吻我。
第二天一早我们吃完早点。看着他车子驶离,尾灯逐渐模糊,我站在初春微凉的晨风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和红斌注定不会朝夕相处。
当年我在旗里,他在青城;我来了青城,他又去了乌兰察布。他有他的事业和奔波,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之间,隔着一段需要彼此奔赴的距离。
日子就这样,在期待与等待、相聚与分别中,悄然滑入了四月。
红斌基本保持着每周回来一两次的频率。有时是晚上收工后开车一个多小时过来,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开;有时是项目间隙,能待上半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但每一次相聚都像是从繁忙生活中偷来的珍贵片段。
我们基本在外面吃饭,他有时也来我的住处。李晓霞、李伟在的时候,李伟很会活跃气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红斌总是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眼神却总落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不常追问我的过去,我也很少过问他生意上的具体细节。我们更愿意分享此刻——我店里某件衣服的畅销,李伟乐队排练的趣事,或者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沉默。
店里春装卖得很好。
李伟的乐队要去参加一个小型演出,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红斌的五川项目似乎也进展顺利,回来的次数多了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点。
一个周五的晚上,他难得没有第二天一早就要赶回去的急事。我们吃了饭,又去开了房。
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我知道,未来依然有很多不确定。距离、时间、生活的琐碎、旁人的眼光,甚至我们自身性格的磨合,都可能成为新的考验。
但此刻,在这个寻常的春夜里,在他温暖而坚定的手掌中,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是一种清醒的、明知前路可能有风雨,却依然愿意并肩同行的决心。
也许,生活给予的第二次机会,从来不是让你回到过去,弥补遗憾。
而是给你足够的勇气和智慧,握住当下伸来的手,一起走向一个或许依旧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未来。
夜渐渐深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