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声淌走,像握不住的沙。转眼到了五月,空气温润。街道两旁的杨树新叶早已舒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嫩绿的油光。
我拿着市场管理办公室刚送来的缴费通知单,站在柜台边,有些出神。白纸黑字,比去年扎眼地多了一行数字俩万。旁边用红笔标着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原来,已经整整一年了。
从那个手心冒汗、攥着五万块钱走进满达商城签下第一份租赁合同的午后,到这个握着涨价通知单、心里默默盘算的又一个春天,三百多个日夜,就这么滑过去了。
我走到店门口,玻璃门上映出自己淡淡的影子。那个眼睛里藏着惶恐、需要依靠别人的女孩,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现在的倒影,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徐小燕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霞子,缴费的事……”
“下周去交。”我把单子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塞进抽屉最深处,“今年春装反响还行,能周转开。”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整理架上被翻乱的衣服。
傍晚,鸿兵的电话来了,背景音比往常安静:“老婆,我这边忙完了,明天晚上就能回来。”
“好,路上注意安全。”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五月的夕阳是慷慨的,把半边天空染成透亮的蜜橘色。这一年,像一场忽长忽短的梦。有过签下合同时心跳如鼓的瞬间,有过去北京进货在列车上发呆的夜晚,有过面对旧日波澜强迫自己镇定的时刻,也有过鸿兵上次出事时那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但终究,我好像在这座城市坚硬的水泥地里,勉强扎下了自己细弱的、却不肯轻易折断的根须。不再是随风飘荡的浮尘,而是一棵……至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长的、小小的树。
费要涨,生意还得做。路还望不见头,但至少,每一步踩下去,都知道深浅了。
我吸了口气,开始清点当天的流水。零散的钞票,混杂的硬币,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完,放进包里。关店,一天就此封存。
回到家,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存折。。距离两万的摊位费,还差六千。
而这,只是眼前最急迫的一笔。夏装要上新,北京的批发市场得尽快去,手里的周转资金最少要留一万才不断流。
我在灯下坐下来,拿出纸笔,第一次试图真正理清这一年的钱,究竟流向了哪里。赚钱吗?扪心自问,是赚的。可钱呢?有的压在货里,也像捧在手里的水,看着不少,不知不觉就从指缝漏光了。
我们几个在一起,吃饭、唱歌、偶尔看场电影,十次有八次是我结了账。总觉得我开店,收入比她们上班固定,手头活泛,几百块钱不算什么。店里养着徐小燕和小丽两个雇员,工资、饭补、偶尔的奖励,一个月就是固定开支。夏天眼看着是淡季,客流明显稀疏。一个念头冒出来,冰冷而现实:是不是……该裁掉一个?
这念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小丽嘴甜,会来事,卖货是一把好手。徐小燕呢,是今年跟我从老家出来的,知根知底,放心,也心细如发,理货、熨烫、盘库存从不用我操心。当初是我把人家带出来的,现在生意淡了就让走人,这话我实在张不开嘴。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更深处的账目,像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了上来。
给妈妈买的那辆钱江100摩托,深红色,大包围,崭新锃亮,六千多。
去年夏天,暑气正盛的时候,我第一次骑着那辆扎眼的亮黄色小摩托回了家。车子刚在院里停稳,妈妈就从屋里出来了。她围着这辆崭新的“小黄车”慢慢地转,脚步有些迟疑,目光掠过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后视镜、簇新的轮胎。她伸出手,指尖在光洁的漆面上轻轻拂过,像怕碰坏了似的,又很快缩回来。
左邻右舍被这动静吸引,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热热闹闹地炸开:
“哟,这车可真精神!”
“霞子,这车买的?真不赖!”
“这得不少钱吧?”
我靠在车座上,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说:“还行,一万二。”
“一万二!”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惊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里面混杂着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
“玉梅,你这闺女可真有本事!”隔壁婶子的大嗓门带着由衷的感慨,拍了拍我妈的胳膊。
妈妈站在那儿,被邻居们围在中心。她脸上有些窘迫,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可她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粘在那抹亮黄色上。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对巨额花费的不安,但更深处,分明漾开一种亮晶晶的、压也压不住的喜欢,甚至是一点小小的、属于母亲的骄傲。
第二天我拉着妈妈回村里,回来的时候她试着骑回来,就说:“真方便。”我看她真心喜欢,第二个月就去车行挑了一辆更大、更稳当的给她。妈妈成了村里头一个骑这种“大摩托”的,风风火火。走出去,羡慕的目光追着她。邻居们都说:“玉梅没了男人,可有这么个出息闺女,比有儿子的还强。”
我每月最少寄回去俩三千。娜娜留在家里,我除了钱,还能给什么?
妈妈总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在外头,钱要攥紧,别大手大脚。有富余就寄回来,妈给你存着,将来你有个急用,都有底子。”所以,从十六岁挣到第一笔像样的工钱开始,我就保持着这个习惯:自己兜里留一点必需的,其余,都流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弟弟身上里里外外穿的都是我买的,都是城里时兴的款式。妈妈脸上的愁容淡了,走在村里的腰杆似乎也直了些。左邻右舍的议论,也从早年的“可怜娘几个”,慢慢变成了“熬出来了,闺女是真能干”。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改善”。可钱呢?它不会凭空变出来。
我合上存折,那串数字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抽屉里。六千块的缺口,像一张沉默而饥渴的嘴,等着我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去填满。
第二天,鸿兵回来了。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开房,待到第二天下午。他又回去了。我心里压着缴费的事,但面对他,我只想维持那份好不容易才感觉拉近的“平起平坐”。
他条件好,家底好,有事业。而我,也不差。我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收入——至少,在我自己拼命筑起的心理防线上,是这样认定的。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亮起。我站起身,打开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屋角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