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在宾馆房间里变得具体而微。光线穿过薄纱帘,被切割成整齐的方格,在地板上无声铺展。
细细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像极了某些悬而未决的心事。
他先醒来,手臂还维持着睡梦中环抱的姿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混着一丝慵懒的挽留:“今天别回去了?”
我在他温热的肩窝里蹭了蹭,摇头,含糊却异常清晰地说:“不行,得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我散在枕上的发梢,语气里混杂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控制欲落空后的不悦:“店里不是雇了人么?让她们看着不行?”
“得回去交柜台费。”我把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
“多少钱?”他问,目光落下来,带着清醒后的审视。
“两万”我说,尽量让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天气,但心脏某处却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时间长得像在掂量什么。阳光移过他半边脸,眼睛显得很深。
“钱够吗?”他再次开口,声音很缓。
“嗯,”我点头,稍稍退开,朝他笑,“差不多了,能应付。”
他看了我两秒,最终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行吧。吃了早饭送你回去。”
上午十点多,车在返回青城的国道上平稳行驶。车里放着音量很低的爵士乐,衬得沉默更加明显。他专注看着前方,偶尔快速瞥我一眼,目光深沉。
我靠在椅背上,脸朝窗外,心里反复想着那沓用旧报纸包好的钞票,和那张按着红指印的借据。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挎包边缘。
中午,车停在我店铺所在的商场路边。他熄了火,侧身看我:“到了。”
“嗯。”我低声应着,去拿包。
他忽然探身握住我的手腕:“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头:“知道。”
他松开手。我推门下车,五月的阳光瞬间裹住全身,热得灼人。我站在路边挥手。车窗降下一半,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车窗升起,车子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汇入车流,消失在高楼后面。五月的风卷着热气扑面而来。我握紧手里那只小巧的挎包,转身走向商场反光的玻璃门。
包里的重量透过皮革压在掌心。沉甸甸的,压着的远不止那两万两千块钱。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步都带着粘滞的沉重感。
红斌回来的间隔明显拉长了,有时一周,有时十来天也见不上面。电话依然会打,但背景音里总夹着工地的喧嚣或饭局的嘈杂,匆匆几句,便说“还在忙,回头聊”。
店里最终只留了徐小燕一个。我不得不天天待店里,从上午开门一直到晚上。
生意清淡的午后,李雷、刘伟他们偶尔还会打电话邀约,但我再没出去过。那些灯红酒绿的喧嚣,模糊而遥远。
我得赚钱,我得攒钱,我得还那笔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的高利贷。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三千,我一定按时汇回家里。那是我对妈妈和女儿,最基本、也最沉重的交代。
夏天到了,满大街都是“季末清仓”的招牌,像一片片褪色的旗帜。夏装的价格被市场踩到泥里,利润薄得能透光。
扣除租金、水电、工资,再汇走那三千,账本上留下的数字,让我不敢细看。看着那越来越难看的盈余,心里的弦越绷越紧,勒得胸口一阵阵发闷,生疼。
我有点力不从心了。这种疲惫,像在泥沼里行走明明用了全力,却看着岸反而远了一寸的绝望。
转眼又到了交房租的日子。一千八。这笔钱,加上必须汇回家的那三千,像两把冰冷坚硬的钳子,把我那点本就微薄的现金流咔嚓一声剪断。连进点应季新货的钱,都挤不出来了。
窘迫像一件穿反了的毛衣,粗糙的线头硌着皮肤,让人坐立不安,却又无法当众整理。
我张不开嘴向任何人求助。
偶尔实在心烦得透不过气,就叫上陈梦和李蒙出来,找个烧烤摊。话还没说上几句,眼泪却总是不争气地先涌上来。它们比我更诚实,径直滚落………
陈梦隔着烟雾看着我,叹了口气:“你那个’对象‘,……他就这么看着你为难?什么都不管?也不问?”
我摇摇头,用纸巾摁了摁发酸的眼角,试图把最后那点脆弱也一并按回体内:“不想靠别人。自己挣,自己花,哪怕再难,心里……终究踏实些。”
“踏实什么呀!”陈梦白我一眼,“明天我给你取五千,你先拿去周转。不许推,算我借你的,快去进货。”
我鼻子一酸,所有强撑的硬气瞬间溃散,只能用力点点头。
我们这几个人里,陈梦条件最好。
独生女,父母双职工,她在内大念书。
家里每月给的零花钱不少,喜欢什么买什么。所以之前才去“金狮”做服务员,与其说是赚钱,不如说是体验一种逃离校园的、带点叛逆的自由。
李晓霞家里情况复杂。她是“两个家庭的女儿”,却像两座房子中间那条窄巷里的草。她是二爹家的老四,过继给了大爹夫妇。大爹怕她知道身世后不亲,特意搬到另一个城市,可她后来还是知道了。
她说,心里跟哪边都隔着一层。她那点工资,是流动在两家之间的润滑剂,也是她自己的药钱。
大家都不容易。
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一点清醒用来记住了李蒙架着我时,胳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道。
第二天在熟悉的头痛欲裂中醒来,然后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买了当晚的车票,又一次把踏上了去北京的绿皮火车。
夏天的批发市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布料味得焦躁。
我在拥挤的档口间穿梭,手里攥着陈梦借我的那五千块钱,却觉得没什么非拿不可的货。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住了我。
忽然想起去年刚接手店的时候。那时真是两眼一抹黑,全凭一股莽撞的热情。第一批货,兴冲冲拿的都是成套的、板正的职业裙装,觉得那样“高端”。
可回来后才发现,拿的尺码都偏小,看上款式的客人大多穿不了;能穿上的,又嫌样式太过正式。
六十五元一套进的货,在店里挂了许久,落了一层灰,最后咬着牙,三十、二十就处理了,但那时候,心里好像还特有劲,觉得跌倒了,还能爬起来。
此刻,站在批发市场喧闹拥挤的过道里,拖车的铁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噪音,仿佛在碾压所剩无几的耐心和希望。
无论是去年盲目乐观的赔钱,还是如今精打细算后依然的捉襟见肘,自己好像始终在这生意场的泥潭里,奋力扑腾,却始终溅不起一朵像样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