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月份,生意更是跌入冰点。商场里人影稀疏,冷气开得足,吹得人从皮肤凉到心底。
然而,红斌那边的工地却进入了最繁忙的时节。他说在赶工期,赶在冬天上冻前把主体做完。
有时候半个月、二十天才能匆匆见上一面,吃顿饭,住一晚,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他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就成了告别的序曲。
夜里关店后,我常常独自坐在屋里,不开灯,买几罐啤酒,点一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像一颗微弱而孤立的心跳,陪着窗外那片浩瀚的、与我无关的灯火。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李伟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脸上常带着恋爱中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光。
有时她深夜回来,看见我屋里黑着灯,只有一明一暗的红点,会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担心地问:“姐,你怎么了?不开灯。”
我总是在黑暗里摇摇头,把烟摁灭:“看夜景呢。你快去休息。”
日子就这么缓缓地、沉重地朝前淌着,而身边人的故事,也在各自的人生河道里,冲刷出不同的痕迹。
陈梦和那个裴同学处了一年多了,感情看着越来越稳定、踏实。最近听说,双方都有意互相见见家长了。只是陈梦家在海拉尔,得等她放假回去才能安排。
陈梦来店里找我时,脸上总带着一种被安稳爱着的柔和光彩,说起裴同学家父母如何通情达理、裴同学如何计划未来,语气里是满满的满足和期待。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才二十岁。能遇见一个家境相当、彼此喜欢、父母也不反对的人,顺顺当当地往下走,结婚、生子,过寻常温暖的小日子,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李晓霞呢,却一直是个让人看不懂,也隐约有些心疼的存在。她还是老样子,在“金狮”上班,人却愈发瘦得厉害,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吹倒。
脸色总是缺乏血色,透着一种长期精力不济的苍白。她房间里常备着个小药罐子,空气里总隐隐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苦的中药味。
她二十四岁了,对于谈恋爱、结婚这事,好像完全提不起兴趣。在“金狮”那种地方,也有客人客示好或纠缠,她也总是客气而疏离地挡回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不给人半点遐想空间。
之前有个挺喜欢她的河南老板,生意做得不小,甚至为她买了套房子,直接提着二十万现金来找她,说只要跟他,房子立刻过户。
我们都暗暗咋舌,就是那刘哥看着得有五十多岁,她却只是摇摇头,异常平静地拒绝了。后来她说:“不是我的东西,拿着也不安心,睡不着觉。”
我知道她在“金狮”收入比一般人高,那点钱,怕是连她常年不断的药钱和贴补家里的都不够。
李晓霞的本家妹妹,今年十九岁了,也跟着她在“金狮”做服务员。她妹妹心思更简单,模样刚刚长开,正是鲜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
最近,这妹妹可是遇上了她人生中的“大机遇”。前阵子,“金狮”来了一队台湾客人,据说是来青城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年轻,高大,充满活力,打扮也时髦。刚好负责他们那个大包房的,就是李晓霞的妹妹。
其中一个模样最俊俏、据说家境也很优越的小帅哥,对她格外殷勤。他们在青城待了十天,那小帅哥就约她出去了十天。
看电影、吃西餐、逛公园、压马路……做着所有爱情故事开始时最浪漫、最经典的事。
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种阵势?一颗单纯的心很快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海峡对岸”神秘光环的柔情蜜意撩拨得七上八下,晕晕乎乎,以为自己真的遇上了童话里才有的白马王子。
十天光阴转瞬即逝,队伍要回去了。临别时,那小帅哥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说了些“好好照顾自己”、“记得保持联系”之类的话,便随着队伍离开了。
人一走,妹妹才像是从一场华丽的美梦里骤然惊醒。那十天被填满的虚幻甜蜜瞬间抽离,留下的巨大空洞和失落,让她难以承受。
她哭得撕心裂肺,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整个人失了魂。
这几天,更是像着了魔一样,天天盼着信。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海峡对岸的信。
信纸是带着香味的漂亮印花纸,字迹潇洒,内容无非是些客气的问候和美好的回忆,末尾礼貌地写着“盼能再相聚”。
可就是这寥寥数语,又让她死灰复燃般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她整天把信揣在贴近心口的口袋里,眼里闪着一种虚浮的光,跟我们念叨:“姐,他说会再回来的……他说过的。说不定,下次来,就能带我走了呢。”
李晓霞说起这事,只是眉头深锁,无奈地叹气。我悄悄问她:“你妹之前……没谈过恋爱吧?”
她摇摇头:“从来没有。
“唉,”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股熟悉的涩意,“真傻。”
可不是傻么。那十天的“恋爱”,于那位家境优越、见多识广的年轻运动员而言,或许只是漫长人生中一段异地旅途里有意思的插曲,一次释放青春荷尔蒙的浪漫游戏,甚至那一万块钱,也不过是种慷慨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小费”或是补偿。
可对那个十九岁、感情世界几乎一片空白的女孩来说,却是投入了全部的真挚情感和未来幻想,换来一场镜花水月的虚空,和一份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慢慢愈合的伤心。
那种日夜期盼对方回来、甚至幻想对方会娶她、带她远走高飞的念头,天真得让人心疼!
看着李晓霞妹妹那双因为短暂“爱情”而被骤然点亮、又因离别而迅速蒙上泪水与迷茫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遥远的影子。
都是对温暖和爱的本能渴望,都是容易在甜言蜜语和看似美好的表象里迷失的年纪。
只是,她比我当时更单纯,受到的冲击或许也更直接、更残酷,愈合起来,也可能更慢、更痛。
我握过她妹妹冰凉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都会过去的”、“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虚伪。
有些跟头,有些醒悟,有些成长的代价,终究得自己结结实实地摔过了,痛彻心扉了,才能在时光的淘洗下,慢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