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晚，饭桌上的空气在爷爷开口后，变得凝滞而郑重。
“最近，该张罗着给刚子订婚了。”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凤凤满十八了，刚子也二十，不小了。”
昏黄的灯光下，爷爷奶奶的脸被映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想抱重孙的、沉甸甸的期盼，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托了村长贾才大爷去提亲。凤凤是我之前的小徒弟，来我们家一向名正言顺。只要我回村，她准会过来，在我们家吃饭，顺手就把锅碗刷得干干净净。奶奶喜欢她手脚勤快，也看得出她对弟弟那份藏不住的心意。
弟弟已完全长成帅小伙了，一米七八的个子，眉眼间和三叔有点像，英俊挺拔。我心里明白，弟弟未必有多喜欢凤凤，只是觉得这女孩实在、知根知底。
况且她姓姜，在村里是大户。将来有个帮衬总是好的——我爸兄弟三人，只有弟弟这一根独苗，二叔三叔家都是女孩，又都不在村里，找个在村里有门户倚仗，日子总能顺当些。
我不出门时，凤凤能陪我待上一整天。我们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女孩不算丑，也谈不上多漂亮，个子不高，最多一米六二。但或许因为常跟我待在一起，竟也染上了几分对穿的讲究，总是打扮时尚洋气，一头大披发。
她也会悄悄问我：“姐，你和那个大个子……真一点联系都没了？”
我摇摇头：“见过一次，说了几句话，之后再没碰到过。”
凤凤便会轻轻叹口气，语气带着对浪漫往事的惋惜：“姐，可我总觉得，大个子当年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我笑笑，抬手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傻丫头，喜欢过又怎样，终究是有缘无分罢了。”随即转头逗她，“我看啊，今年就把你娶回来给我当弟媳妇，好不好？”
她立刻羞红了脸，低下头笑笑。
下午，媒人贾才大爷来了。爷爷急急迎上去招呼着，递烟倒茶，寒暄几句便切入了正题：“辛苦了，凤凤家啥条件？”
贾才大爷咂了口茶，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刚子去了青城，将来是不打算回村里安家吧？人家要求……你们在青城买套房子，楼房最好，新旧都行。这彩礼嘛……”
爷爷赶紧问：“彩礼多少？”
“一万两千八。”
爷爷听了，身子往后微微一仰，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说：“俩孩子还小，先在村里结婚不好吗？凤凤在村里开着理发店，等过几年有了孩子，再搬去市里。房子肯定得买，就这么一个孙子，不紧着他们紧着谁？”
贾才大爷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没什么转圜的余地：“那边说了，不买房子也行，那就压上三万块钱。我已经替你问过了，这是底价。”
妈妈这时开了口，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情绪：“既然这样，辛苦贾才哥了。我们一家子再商量商量。”
门关上了，屋里顿时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弟弟先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当初说啥也不要，结果要的不少。我不找了，我也不是多喜欢她。”
奶奶忙拉他胳膊：“别胡说，咱商量着来。”转头看向我妈，“玉梅，你手里存下多少了？”奶奶是猜得到的，我偷偷告诉过她，这几年挣的钱大多给了妈妈，我也让留着给弟弟结婚用的。
妈妈接口，语气淡淡得说：“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有啥钱？刚子一个月挣三百，我一个月一百六。你们呢，存下多少？”她把话轻轻巧巧地抛了回去。
奶奶没接话，只是又叹了口气。小姑看看众人，开了口：“我们几家帮一帮吧，我出三千。”又看向三叔三婶，“你们呢？”
三婶接得很快：“我们出一千。年前我二弟弟刚办完婚事，我们手里也空。”
二叔和二婶垂着眼，没吭声，像是没听见。
我忍不住说：“妈，我给过你的也不少……”
“你闭嘴。”妈妈截断我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你留个孩子给我，我们不吃不喝。”
奶奶最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我们有六千。”
谈话到这里，便再续不下去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妈妈站起身，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字字清晰：“都没钱，拿啥娶媳妇？那就先别定了。”
屋子里一片更深的沉寂。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无声无息。一场关于婚姻的商议，到底还是落在了最锋利的地方——钱。
而真心、年岁、往后的日子，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里，显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散在了满屋的烟味和叹息里。
我看着妈妈走向她屋的背影，看着爷爷低头抽烟时花白的头发，看着弟弟闷声不响地、一下下踢着桌腿。那些我给妈妈的钱，她一分一分攒着，说是给弟弟娶媳妇用，可现在她闭口不提。
凤凤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在我眼前晃。她要是知道这场商议是这样的结局，该多难过。我再见该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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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出屋。风起了，吹动院角那棵老杏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妈妈已经开始准备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带着一种日常的、不容置疑的节奏。爷爷还坐在原处，烟已经熄了，他望着门口那道光出神，烟雾散去后，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爷，”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别愁。刚子还小，再等等在攒点，明年再订。”
爷爷转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歉疚。他没说话，只是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饭时，没人再提婚事。大家默默地吃着，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咀嚼的响动。凤凤没来，大概是在等消息吧。
我想着明天如果见面，我该怎么跟她说……
初五下午，妈妈说：“走吧，我明天也上班了，你那店明天也该开门了。”我看了看奶奶，她正倚在门框上，眼神里有些不舍，更多的却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分离。我过去抱了抱她，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阳光和灶火的味道。“奶奶，我走了，你多注意身体。”
“哎，走吧，路上当心。”奶奶拍了拍我的背。
回到旗里，刚放下东西，红斌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回来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他特有的、略带磁性的直接。
“嗯，回来了。有点困，累。”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老婆，那你睡会儿，六点我过去接你，出去吃饭。”
“嗯。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我倒头就睡。身体疲惫，心里那团乱麻却不肯平息，直到闹钟尖锐地响起，才将我拽回现实。
起身洗漱，仔细化了妆。粉底掩去倦色，眼线挑起神采，口红点亮气色。镜中的脸渐渐明艳起来，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精心修饰过的光彩。
我换上一袭黑色连衣短裙。蓬蓬袖带着复古的宫廷感，剪裁妥帖地勾勒出身形。这大半年不敢放纵，腰身果然细得惊人。裙摆短，露出一双笔直的腿。
外面披上那件柔软的乳白色羊绒大衣，温暖与轻盈就这样叠在一起。蹬上十公分的黑色细高跟鞋，拎起那只老花纹的包。
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精心收拾过，美得几乎不像自己。
我最后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对妈妈说：“我出去吃饭，你们先睡。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