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空气里还残留着成绩单带来的硝烟味和压抑。家里那种低气压持续不散，父母尽量不提起成绩，但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像一层更厚的冰，冻得人浑身不自在。
周六下午，母亲收拾屋子时，发现父亲把一份重要的缴费通知单落在了家里，下午工地急着要。“小凡，”母亲揉着腰，面露难色，“我这儿忙不完，你爸手机老是打不通，你跑一趟，把单子给你爸送去吧？就在西城那个新楼盘工地，你知道的。”
凌凡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用游戏麻痹自己，闻言愣了一下。去工地？他本能地想拒绝，那种地方又脏又吵……但看着母亲疲惫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点头，接过那张轻飘飘却似乎很重要的纸。
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朝着西城方向驶去。越靠近工地，空气中的灰尘就越浓，机械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父亲所在的另一个世界。
工地大门敞开着，门口保安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凌凡推着车走进去，瞬间被巨大的噪音和繁忙的景象吞没。塔吊巨大的钢铁臂膀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混凝土搅拌机轰隆作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刺得人眼睛发疼；各种叫喊声、敲打声、机械运转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工人们穿着沾满泥点和油漆的工服，皮肤黝黑，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这个学生模样的不速之客一眼。
他试图寻找父亲的身影，目光在钢筋水泥的丛林和忙碌的人群中穿梭。 fally，在一个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基坑旁，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背影。
父亲正和几个工友一起，费力地拖着一根粗大的泵管，调整着浇筑的位置。他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帽檐下露出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额头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服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有些佝偻的脊梁线条。他的脸上、胳膊上都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浆和汗水混合的污渍。
凌凡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在他印象里，父亲总是沉默的、疲惫的，偶尔发火也是色厉内荏的。但眼前的父亲，却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每一块肌肉都绷紧着，咬着牙，脖颈上青筋凸起，和工友喊着号子，协调着力量。那是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最原始的力气活。
“老凌！这边！对准点！”一个工友大声喊着。 “知道了！稳住了！”父亲回应着，声音沙哑却有力，是凌凡在家里从未听过的语调。
就在这时，泵管似乎卡了一下，一股混凝土猛地喷溅出来。父亲下意识地侧身挡了一下，大部分泥浆溅在了他的手臂和裤腿上，一小部分甚至溅到了旁边一个年轻工友的身上。
“没事吧小张？” “没事没事，凌叔，还好你挡了一下，不然我得洗个水泥澡了。”年轻工友憨厚地笑了笑。 父亲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随手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反而把水泥灰抹得满脸都是，显得更加狼狈可笑。
但凌凡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看着父亲那狼狈却浑不在意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看着他那件湿透的、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服，看着他在工友间那种自然却又带着点认命的熟稔……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细节。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汗味和淡淡的烟草、水泥混合的味道。 父亲那双冬天总会开裂的手。 父亲每次吃饭总是很快，吃完就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电视还开着。 父亲偶尔抱怨腰疼，却从来舍不得请假去看。 父亲看到他成绩单时，那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一切的叹息。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在这个尘土飞扬、噪音震天的工地上，猛地汇聚起来，凝聚成眼前这个真实的、沉重的、让他不敢直视的背影。
他一直知道父亲辛苦，但那种知道是模糊的、概念化的。直到此刻，这种辛苦以最直观、最粗粝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的父亲，就是在这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这样的辛苦，换回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支付他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虽然他从来没认真听过），支撑起这个家，也支撑起他在虚拟世界里那可笑的“辉煌”。
而他呢？
他在干什么？
他在干净的教室里抱怨听不懂天书。 他在温暖的房间里沉迷游戏寻求虚假成就感。 他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撕掉成绩单。 他甚至因为父母一句无奈的叹息而感到委屈和不耐烦！
一种强烈的羞愧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比任何老师的批评、同学的嘲笑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几乎握不住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缴费单。
父亲和工友终于固定好了泵管，暂时直起腰来喘口气。他拿起挂在旁边钢筋上的旧水壶，仰头大口灌着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喝完水，他下意识地捶了捶后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表情。
就在他放下水壶，目光随意扫过周围时，猛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凌凡。
父亲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似乎没想到儿子会出现在这里，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那双沾满泥浆的手。
但很快，那丝尴尬被一种急切取代。他快步走过来，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声音盖过了工地的嘈杂：“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啊？这么脏这么乱的地方是你来的吗？出什么事了？”
语气里是习惯性的责备，但凌凡却听出了里面隐藏的担忧。
凌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机械地把手里的缴费单递过去，目光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工服上那一块块干涸的水泥污渍。
父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就为这个？让你妈打个电话就行了！赶紧回去！这里不安全，到处都是车和材料，磕着碰着怎么办！”他挥着手，像驱赶什么似的，想让凌凡尽快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爸……”凌凡终于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行了行了，快回去看书去！”父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转身往回走之前，却又顿了顿，从脏兮兮的工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塞到凌凡手里，“路上买点喝的。直接回家，别在外面瞎玩。”
说完，他不等凌凡回应，就急匆匆地转身小跑着回到基坑旁，重新扛起了那根沉重的泵管，融入了那群同样满身尘土和汗水的人群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凌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父亲体温和汗湿的二十块钱纸币，纸币边缘沾上了一点灰白的水泥粉末。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喧嚣、粗糙、充满力量却又无比残酷的世界，然后转过身，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工地大门。
身后的噪音渐渐模糊，眼前的城市街道逐渐清晰，变得干净、有序。
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过。
口袋里那张二十元的纸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生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游戏账号里那些用零花钱买的、光鲜亮丽的皮肤和道具。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他抬起头，望着城市灰蓝色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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