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温卿在食堂遇到了林烨。
两人端着饭盆坐到角落。
林烨消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
“听说你今天提出了‘智能冗余’的概念？”林烨开门见山，“整个院子都在讨论。”
温卿苦笑：“可能太激进了。”
“不，是方向正确。”
林烨认真地说。
“我们制导控制组也在讨论类似的问题。传统设计是‘故障安全’，系统出问题就切到备份。
但载人航天，切换过程本身就有风险。如果系统能自己‘带病工作’，安全余量会大得多。”
他压低声音：“而且，这不只是技术问题。如果我们走美苏的老路，永远只能追赶。要超越，就必须在理念上创新。”
温卿心中一动。林烨的理解和支持，让她倍感温暖。
“你们动力学组有什么进展？”她问。
林烨摊开笔记本：
“最大的难题是再入走廊——返回舱再入大气层的角度范围。
角度太陡，过载太大，航天员承受不了；角度太平，可能‘打水漂’弹回太空。美苏的数据都保密，我们只能自己算。”
他指着复杂的轨迹曲线：
“我们模拟了各种情况，发现传统理论有个假设可能不成立——大气密度模型。
现有的大气模型是基于平均值，但实际大气有波动，有湍流，有空间天气影响……”
“非平衡态。”温卿脱口而出。
林烨一愣：“什么？”
“大气在再入条件下，不是平衡态。”
温卿快速解释。
“高温导致空气离解、电离，形成等离子体鞘套。这个鞘套的电磁特性会影响返回舱的动力学行为。
我在研究弹头再入时发现，在某些条件下，等离子体鞘套会产生异常的电磁力，影响姿态和轨迹。”
她在餐巾纸上画示意图：
“如果这个效应在载人返回舱再入时也存在，而且没有被现有模型考虑，那么实际再入走廊可能比理论计算的要窄。”
林烨盯着那张简陋的图，脸色逐渐严肃：
“这个……太重要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安全余量要重新评估。你能提供更详细的数据吗？”
“我有‘龙鳞’测试时积累的一些数据，虽然条件不完全相同，但可以参考。”
温卿说，“晚上我把资料给你。”
那晚，温卿和林烨在资料室一直工作到凌晨。
温卿调出“龙鳞”系统在风洞测试时的详细数据，特别是高温等离子体条件下的测量结果。
林烨则用这些数据修正自己的动力学模型。
计算很复杂，两人轮流使用手摇计算机和计算尺。
纸上的公式越来越多，草稿纸铺满了整张桌子。
凌晨两点，初步结果出来。
“果然……”林烨看着计算纸，深吸一口气。
“考虑非平衡态等离子体效应后，安全再入走廊的宽度……缩小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在航天领域，这是巨大的差异，可能意味着成功与失败的界限。
“但这个效应只在特定条件下显着。”
温卿指出，“主要是再入速度和大气密度的组合。如果我们能精确控制再入轨迹，避开最危险的参数区域……”
“就需要更精确的制导控制。”
林烨接话，“而且需要在再入过程中实时测量等离子体状态，动态调整控制策略。”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芒——又一个需要攻关的技术方向。
“这个发现，要立即报告。”林烨说。
“但数据还不充分。”温卿谨慎地说。
“‘龙鳞’测试的条件和返回舱再入不完全相同。我们需要专门的设计实验来验证。”
“那就设计实验。”林烨果断地说。
“我建议，联合写一份报告，申请专项研究经费。这不是热防护或动力学单个组的问题，是系统性问题。”
温卿点头。这种跨领域的协作，正是她期待的。
联合报告递上去后，论证团队召开了专题讨论会。
吴总工主持会议，热防护组、动力学组、结构组、生命保障组的专家全部到场。
温卿和林烨共同汇报了他们的发现。
当“再入走廊可能缩窄百分之十五”的结论出来时，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个结论太惊人了。”一位结构专家质疑。
“如果真是这样，美苏的载人航天是怎么成功的？”
“可能有几个原因。”
温卿冷静分析。
“第一，他们的返回舱设计可能已经通过大量试验，无意中避开了危险区域。
第二，他们的制导控制系统可能更精确，能够把再入轨迹控制在更窄的范围内。
第三……他们可能也遇到过问题，但数据没有公开。”
林烨补充：“我们查了公开资料，美丽国‘水星’计划和苏国‘东方号’计划，都有过再入过程异常的报告，但原因没有详细说明。有可能就是遇到了等离子体异常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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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总工沉思良久：“如果你们的推测成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不能简单照搬国外的经验。”
温卿回答，“必须建立自己的、更精确的再入物理模型。意味着我们的返回舱设计和制导控制，必须有更大的安全余量和更强的适应能力。”
她顿了顿：
“更意味着，龙国载人航天，必须走一条更科学、更严谨、更创新的路。
因为我们要对航天员的生命负责，对民族的梦想负责。”
这番话打动了所有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负责的领域，是否存在类似的“认知盲区”。
最后，吴总工拍板：
“成立‘再入物理与安全联合研究小组’，温卿、林烨任正副组长，各相关组派人参加。
三个月内，拿出详细的实验方案和理论研究计划。”
散会后，温卿站在院子里。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晚霞如火。
林烨走过来，并肩站着：“想什么呢？”
“想星空。”温卿轻声说。
“以前研究导弹，想的是如何让我们的‘剑’飞得更远、更准。现在研究航天，想的是如何让我们的‘舟’飞得更稳、更安全。”
她转头看向林烨。
“这不一样。剑是为了威慑，是为了‘不要用’。舟是为了探索，是为了‘要用’。
我们要送真人上去，还要让他平安回来。”
林烨点头：“所以责任更重。但也更光荣。”
是啊，更光荣。
温卿仰望天空，暮色中，第一颗星已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