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1967年第一颗氢弹的试验总结。
不仅有成功的数据,还有试验前遇到的各种问题:
材料纯度不够导致的性能下降,加工误差引起的对称性偏差,甚至天气变化对测试结果的影响……
最珍贵的是那些“未走的路”。
有些设计方案在理论上很优美,但工程实现不了;
有些在实验室里成功了,但放大后失效了;
还有些因为安全考虑被放弃了,尽管性能可能更好。
温卿特别注意到了一个案例:
上世纪70年代初,有一个“超紧凑型”设计概念。
理论上,它可以把当时百公斤级的弹头,缩小到三十公斤。
但经过详细分析,发现这个设计在安全性上存在致命缺陷——
在某些极端环境下,可能发生非受控链式反应。
设计团队最终放弃了这个概念,尽管它代表着巨大的性能突破。
文件上的批注写道:
“性能可贵,安全价更高。不能为了小而牺牲安。”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温卿。
在这个最强调性能的领域,安全依然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另一个案例是关于“钝感高能炸药”的研究。
传统的高能炸药敏感度高,容易意外引爆。
钝感炸药更安全,但能量密度低。
设计团队花了五年时间,终于研制出一种兼顾能量和安全的新型炸药,为核武器的安全性提升奠定了基础。
资料显示,那五年的研究,经历了数百次失败。
有些配方的炸药根本点不着,有些点了但爆轰不完全,还有些性能不稳定,今天行明天就不行。
但团队没有放弃。
文件最后写道:
“安全不是天生的,是设计出来的,是试验出来的,是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
通过这些解密资料和核心讨论,温卿清晰地看到了国家核武库的现状与迫切需求。
现状是:
已经建立了完整的核威慑体系,具备了基本的二次打击能力。
但面对日益先进的反导系统,面对对手的不断升级,现有的武器需要更新换代。
迫切需求可以概括为三个词:
更小、更安全、更可靠。
更小,是为了提高突防能力和部署灵活性。
小到可以装进潜艇发射的导弹,小到可以用战斗机携带,小到让对手的反导系统防不胜防。
更安全,是为了确保“核武器永远不被意外使用”。
无论遭遇什么事故,无论经历什么极端环境,都必须保证绝对安全。
这是对人民负责,也是对世界负责。
更可靠,是为了确保“需要用时一定能用”。
经过长期贮存,经过复杂运输,经过严苛环境,依然能精确起爆,达到设计当量。
这是威慑有效性的基础。
这三个需求相互制约,又相互促进。
小型化可能牺牲安全性,但新材料的出现可能同时实现小型化和安全性;
可靠性要求冗余设计,但智能控制可能用更少的冗余实现更高的可靠性。
温卿开始思考,她的知识和能力,能在哪里做出贡献。
算法改进是第一步,提高了仿真精度,让设计更“准”。
但这还不够。
新材料?
她不是材料专家,但了解极端条件下材料的行为规律,也许能为新材料设计提供指导。
新原理?
她不敢轻易触碰。
核武器的基本原理是最高机密,任何改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最终,她决定还是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入手:
数值模拟和物理模型。
如果能够建立更精确的内爆物理模型,就能更准确地预测小型化设计的性能边界。
就能更科学地评估安全设计的有效性,就能更可靠地预测武器在长期贮存后的状态。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但温卿愿意投入。
因为她看到了这个工作的意义——不是为了造更大的杀伤武。
而是为了让国家拥有更有效、更安全、更可靠的威慑手段,从而避免战争,维护和平。
一周后,温卿向李院士提交了一份新的研究计划。
不是具体的技术方案,而是方向性的思考:
《基于高精度数值模拟的核武器小型化设计方法探索》。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2年):完善现有物理模型。
重点改进状态方程、材料强度模型、炸药-金属耦合模型,使仿真能够更准确地预测小型化设计的性能极限。
第二阶段(2-4年):开发安全性评估工具。
建立事故场景的仿真能力,评估各种安全设计的有效性,为新型号的安全性验证提供数值依据。
第三阶段(4-6年):探索新概念设计。
在模型和工具成熟的基础上,探索可能的技术突破方向,如新型能量压缩机制、智能安全装置、自适应突防设计等。
李院士看完计划,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划,很宏大,也很难。”
他最终说。
“但方向是对的。我们不能总是跟着别人的脚步走,要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探索。”
他准了第一阶段的研究,拨给了相应的经费和计算资源。
“温卿同志,”李院士最后说。
“你看到了国家的需要,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这很好。
但记住,在这条路上,耐心比激情更重要,严谨比聪明更重要,责任比成就更重要。”
“我记住了。”温卿郑重回答。
走出李院士办公室,戈壁的阳光正烈。
温卿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计划获批后的几个月,温卿一头扎进了改进物理模型的浩繁工作中。
李院士特批的“天河一号”计算时段通常在深夜——那是整个基地计算任务相对宽松的窗口。
于是,温卿的作息再次颠倒:
白天研读文献、推导公式、与各专业组讨论,深夜则守在终端前,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瀑布。
改进状态方程是第一道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