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天飞机穿越赤道上空时，苏陌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回到敦煌45窟，但壁画上的菩萨活了，从墙上走下来，对他微笑。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菩萨说，声音象是风穿过洞窟的回响。
“我必须去。”苏陌回答。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菩萨伸出手，掌心有一滴凝固的颜料，像血，又象是朱砂。
“带上这个。这是匠人的心血，是时间的重量，是文明存在的证明。”
苏陌接过那滴颜料，它在他手中融化成光，渗入皮肤。
他醒来，飞机正在穿越极地涡旋边缘，有些颠簸。
“还有三小时抵达目标局域。”驾驶员报告，“南极上空出现异常电磁干扰，通信可能中断。”
“切换到播种者通信协议。”苏陌说，“用星环作为中继。”
赵澜操作控制台，将星环接入飞机通讯系统。瞬间，干扰被过滤掉，信号恢复清淅。
“厉害。”张伟赞叹，“这技术要是能普及”
“战后吧。”苏陌说，“如果我们有战后的话。”
他走到舷窗边，已经能看到南极大陆的轮廓——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流泪。
但毛德皇后地局域上空，有一片诡异的蓝色光晕，像倒扣的碗罩在冰原上。
“能量场已经外显了。”沉教授看着监测数据，“读数比二十四小时前增加了300。终端接近完全激活。”
“地面情况？”
王刚调出卫星图象——经过增强处理，可以看到冰面上聚集着大量人影，围绕着一个中心点呈环形排列。中心点是一个直径约百米的洞口，直通冰下。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刘诗涵分析热成像，“所有人的体温都异常升高，但生命体征平稳太平稳了，不象人类。”
“因为已经不是完整人类了。”苏陌想起那段监控录像，“准备降落计划。我们在距离目标五十公里处着陆，然后乘雪地车接近。”
“不直接飞过去？”
“能量场内部可能有防空机制。我们从地面潜入更安全。”
飞机开始下降，在南极冰盖上查找着陆点。最终选择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冰原，距离普罗米修斯营地五十二公里。
着陆过程顺利，但飞机接触冰面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像被无数眼睛注视着。
“终端在扫描附近局域。”陈建国盯着仪器，“它在查找合适的‘引路人’共鸣等等，它检测到星环了！”
话音刚落，飞机外的冰面突然裂开，数道蓝光从裂缝中射出，直冲天空。
“激活防御！”苏陌大喊。
能量偏导板瞬间展开，蓝光击中偏导板，被折射到四周，在冰面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它在攻击我们！”驾驶员努力控制飞机，“冰层不稳定，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
“起飞！向营地前进！”苏陌改变计划，“既然被发现了，就直接冲过去！”
飞机引擎全力输出，在冰面上滑行加速，重新升空。但蓝光持续追击，象有生命的光蛇，在空中扭曲追逐。
“发射干扰弹！”
王刚按下按钮，飞机后方洒出一片箔条和热诱弹。蓝光被暂时误导，击中诱饵爆出团团光雾。
利用这几秒间隙，飞机冲向营地。
距离三十公里二十公里十公里
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地面上的情景：成千上万的人站成 ncentric circles（同心圆），面向中心洞口，双臂张开，象在迎接什么。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在冰雪中几乎融为一体。
最诡异的是，所有人同步做着相同的动作，同步呼吸，甚至同步眨眼——就象一支庞大的提线木偶军团。
“我的天”李振华低语，“这比我想象的还可怕。”
飞机在营地上空盘旋，查找降落点。但地面突然升起数十道蓝光柱，在空中交织成网，封锁了降落路径。
“它们想把我们困在空中！”驾驶员紧急爬升，避开光网。
“那就跳伞！”苏陌决定，“所有人，穿戴高空跳伞装备！我们直接降落到中心洞口！”
“在这能量场里跳伞？太危险了！”
“比被击落安全！快！”
突击队员们迅速装备伞包。飞机爬升到四千迈克尔度，舱门打开，极地寒风涌入。
“我第一个。”苏陌走到舱门边，“落地后创建防御点，等待全员集结。”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
自由落体，风声呼啸。下方是旋转的蓝色光网和白色冰原，象一幅抽象画。但苏陌没时间欣赏，他调整姿势，瞄准中心洞口的方向俯冲。
在距离地面八百米时，他拉开伞索。降落伞展开的瞬间，他感到能量场对他的“扫描”更强烈了——就象有无数根针在刺探他的意识。
“系统，激活意识防护！”
【激活中消耗5，000点星光值】
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苏陌意识周围形成，针刺感减轻。
他继续下降，同时观察地面。那些白衣信徒似乎没有注意到天空中的入侵者，他们完全沉浸在仪式中，仰头望着从洞口射出的蓝光。
苏陌降落在距离洞口约三百米处，落地瞬间翻滚卸力，同时割断伞绳。冰面坚硬寒冷，但他装备的极地服能抵御零下五十度低温。
他迅速架起武器，为后续队员提供掩护。
一个接一个，突击队员降落。大部分顺利，但张伟的降落伞被一道游走的蓝光擦过，部分损坏，他坠落速度过快。
“张伟！”苏陌冲过去。
张伟重重摔在冰面上，左腿呈不自然角度弯曲——骨折了。但他咬牙没出声，迅速爬到掩体后。
“医疗包！”苏陌喊道。
刘诗涵带着医疗包跑来，给张伟注射止痛剂，用速凝绷带固定腿部。
“我拖后腿了。”张伟苦笑。
“没事，你负责通信和电子战支持，不需要移动。”苏陌说，“其他人，按计划分组行动！”
突击队分为三组：
a组（苏陌、王刚和两名特种队员）直插中心洞口，尝试进入终端内核。
b组（沉教授、陈建国、李振华）在洞口创建临时实验室，分析终端能量结构，查找弱点。
c组（其馀人）在外围创建防御阵地，应对可能的地面攻击，并尝试干扰仪式。
“行动！”
a组向洞口快速推进。那些白衣信徒对经过身边的入侵者毫无反应，他们的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而是一种多音节叠加的诡异音调。
“意识已经被完全控制了。”苏陌通过通信器说，“不要对视，可能有精神污染风险。”
他们抵达洞口边缘。洞口直径约百米，边缘整齐得象用激光切割过。向下看，是深不见底的蓝色光芒，隐约能看到深处有几何结构在移动。
“怎么下去？”一名队员问。
苏陌从装备包中拿出锚钩发射器，对准洞口对面冰壁发射。锚钩深深嵌入冰层，拉紧绳索。
“索降。我第一个。”
他挂上索降装备，沿着绳索滑入洞口。
下降过程象是穿越光之海。蓝色光芒从下方涌上，包裹全身，那种意识被扫描的感觉再次出现，而且更强烈。苏陌集中精神，默念系统提供的防护口诀——实际上是某种神经信号干扰算法。
下降约二百米后，他踏上了实地面。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冰下空洞，高度超过百米，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空洞中央，就是那个播种者终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结构，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十二根水晶柱从周围冰壁伸出，连接着终端。
而林清河站在终端正下方的一个平台上，背对着入口。
“你来了。”林清河没有转身，“比我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路上遇到麻烦了？”
苏陌举枪瞄准：“林清河，停止这一切。终端激活的结果不是人类升维，是意识被虚空之子寄生。”
“寄生？”林清河缓缓转身，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蓝色发光体，皮肤下光路清淅可见，“不，是融合，是进化。苏陌，你难道没感受到肉体的局限吗？会衰老，会生病，会被情绪左右多么低效的载体。”
“但那是我们。”苏陌说，“不完美，但真实。你有权选择自己的进化，但无权替全人类选择。”
“无权？”林清河笑了，“谁给了你这个权利来评判我？因为你有播种者的星环？因为系统选中了你？”
苏陌心中一震：“你知道系统？”
“当然知道。”林清河走下平台，“‘懒人黑科技系统’，对吧？播种者留下的文明引导工具之一。你以为只有你有吗？”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蓝色的光球——与系统界面相似，但颜色和结构不同。
“我的是‘升维引导系统’。我们被不同的播种者子系统选中，执行不同的文明引导路径。你的任务是让人类文明通过补考，我的任务是让人类跳过考试，直接升维。”
苏陌握紧枪：“但你的系统被虚空之子篡改了。那不是真正的升维。”
“你怎么知道？”林清河反问，“你见过真正的升维吗？你理解维度之外的实相吗？播种者留下这些系统时，自己都已经灭亡了——因为他们固守所谓的‘文明自然发展原则’，结果呢？被维度塌缩吞噬了。”
“虚空之子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看到的。”林清河指向终端，“这个终端里存储着播种者文明的最后记录。他们在灭亡前，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文明自然进化太慢，宇宙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所以他们设计了这些系统，但还没来得及调整，就”
他顿了顿：“虚空之子确实修改了我的系统，但方向是正确的。加速进化，融合意识，跨越维度这是文明生存的唯一出路。”
“以失去自我为代价？”
“自我？”林清河摇头，“那是个幻觉。你所谓的自我，不过是神经信号和记忆片段的临时组合。融合之后，你会拥有所有‘自我’的视角，理解一切，感受一切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苏陌知道辩论没有意义了。林清河——或者说控制林清河的那个意识——已经被彻底说服，或者彻底扭曲。
“那么我只能阻止你了。”
“试试看。”林清河抬手。
终端突然射出一道光束，不是攻击苏陌，而是射向洞口上方——正在索降的王刚和另外两名队员。
“小心！”
苏陌大喊，但太迟了。光束击中绳索，绳索熔断。三名队员坠落。
但王刚在最后一刻发射了备用锚钩，钩住冰壁凸起。另外两人也各显神通，虽然狼狈但安全落地。
“反应不错。”林清河说，“但你们能应付这个吗？”
他双手张开。终端开始加速旋转，十二根水晶柱同时亮起。空洞顶部的冰层出现裂纹，蓝色的能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汇聚到终端。
“阻止他！”苏陌冲向平台。
但林清河周围出现了一层能量屏障，苏陌撞在上面被弹开。
“没用的。，就无法停止。”林清河的声音通过终端放大，在整个空洞中回响，“还有两分钟，终端将完全激活。届时，它将扫描整个地球，所有符合标准的人类意识都将被提取、重构”
“然后被虚空之子寄生！”
“那又怎样？”林清河的表情近乎慈悲，“至少意识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比被播种者重置好，比自然灭亡好。苏陌，接受吧，这是文明的必然。”
苏陌爬起身，看向终端。
只剩一分钟。
他摸出星环，但星环在这里似乎失效了——或者权限不够。终端是播种者更高级的设施，一级访客权限无法干预。
“系统！有什么办法？！”
【分析中终端正在执行“文明转化协议”，需三级管理员权限才能中止】
【宿主当前权限：一级】
【但检测到终端存在逻辑漏洞：转化协议需要“引路人”作为意识锚点】
【如果锚点意识结构不稳定，协议可能暂停】
“怎么让林清河意识不稳定？”
【虚空之子意识与林清河原生意识处于共生状态，但存在内部冲突。如果强化原生意识，可能引发系统错判】
苏陌立刻明白该做什么。
他从装备包中拿出一个平板——里面存储着从林清河旧同事、家人那里收集的资料：照片、视频、书信所有能唤起他人性的东西。
“林清河！”苏陌调出最大音量，“看看这个！”
平板上开始播放一段家庭录像：二十多岁的林清河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在公园里玩耍。女孩笑着喊“爸爸”，林清河把她举高高
那是他的女儿。他失踪那年，女儿才四岁。
林清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后来怎么样了？”苏陌大声问，“你妻子等了五年才改嫁，你女儿整个童年都在问‘爸爸去哪了’。她现在三十岁了，是一名儿科医生，救了很多孩子。她至今还留着你的照片。”
平板播放照片：一个小女孩成长为少女，再成为医生。最后一张是近期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眼睛和林清河很象。
“林清河，你真的要让她，让所有这样的人，变成虚空之子的容器吗？让他们失去自我，失去记忆，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
林清河脸上出现挣扎的表情，蓝光在眼中明灭不定。
“她琳琳”
“对，林琳，你的女儿。她还记得你教她认星星，记得你答应带她去南极看企鹅。”苏陌向前一步，“你曾是科学家，想探索宇宙，想造福人类。现在你却要毁灭人类？”
“不是毁灭是进化”
“进化应该是自愿的！”苏陌指着上方，“那些信徒，他们真的自愿吗？还是被欺骗、被控制、被改造？林清河，这不是你。二十年前在山洞里，那个蓝色光球复盖你的时候，真正的林清河在哪里？他同意了吗？”
林清河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皮肤下的光路剧烈波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系统！还差一点！”
【需要更强的情感冲击】
苏陌咬牙，做出一个冒险决定：“系统，兑换‘记忆重现’功能，目标林清河，聚焦他与女儿的离别时刻！”
【兑换需20，000点星光值】
【兑换成功】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苏陌手中的设备发出，射向林清河。
瞬间，林清河的意识被拖入二十年前的记忆：
他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早晨，女儿抱着他的腿不让走。他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爸爸去探险，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石头。”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等你看完这本图画书，爸爸就回来了。”
他指了指那本《南极的企鹅》。
后来，他在西藏山洞里，当蓝光涌入身体的瞬间，他最后想到的是：“琳琳爸爸回不去了”
“不——”林清河跪倒在地，蓝色光芒从他眼中褪去一半，露出属于人类的眼睛，充满痛苦和泪水，“我我都做了什么”。
但停住了。
【检测到引路人意识冲突转化协议暂停进入诊断模式】
“就是现在！”苏陌冲向平台，这次能量屏障消失了。他扑到控制台前，将星环按在感应区。
【检测到播种者访问密钥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权限提升至：二级（临时）】
【可执行操作：暂停协议，无法终止】
“暂停就够了！”苏陌操作界面，“进入深层诊断需要多久？”
【预计时间：72小时】
七十二小时。终端会暂停七十二小时，然后根据诊断结果决定继续或取消协议。
“苏陌”林清河虚弱的声音传来。
苏陌转头，看到林清河眼中的蓝光已经完全褪去，但皮肤下的光路还在。他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
“杀了我”他说，“我体内的东西它很快就会重新控制我”
“有办法分离吗？”
“没有太深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林清河咳嗽，咳出蓝色的光点，“趁我还能控制快”
苏陌举枪，但手在颤斗。
这不是敌人，这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寄生二十年的科学家。
“还有一个办法”林清河艰难地说，“终端可以提取意识但需要自愿让它提取我的意识包括那个东西然后格式化”
“你会死。”
“我二十年前就死了。”林清河苦笑，“只是现在终于可以安息了。帮我告诉琳琳爸爸爱她一直爱”
苏陌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走到控制台前。
“系统，执行意识提取程序，目标林清河，包含所有共生意识体。”
【确认执行？此操作不可逆】
“确认。”
一道柔和的光束从终端射出，笼罩林清河。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意识被抽离成数据流，吸入终端。
最后时刻，他对苏陌做了个口型：“谢谢。”
然后消失了。
终端发出提示：【意识样本已获取包含异常共生体开始分析格式化】
【转化协议取消】
【终端进入休眠模式，72小时后重启评估程序】
成功了。
苏陌瘫坐在地，浑身是汗。
王刚跑过来：“上面仪式停止了。那些信徒他们倒下了，但好象还活着。”
“意识控制解除了。”苏陌说，“带医疗队下来，检查他们的情况。还有封锁这个局域，终端七十二小时后会重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永久关闭它的方法。”
“是！”
队员们开始忙碌。苏陌独自站在空洞中，看着悬浮的终端。
它安静地旋转着，象一颗巨大的蓝色水晶。
美丽，但致命。
而林清河的意识，正在里面被格式化，与虚空之子的意识一起，化为纯粹的数据尘埃。
他拿出平板，看着林清河女儿的照片。
“你爸爸是个英雄。”他轻声说，“最后时刻，他选择了人性。”
然后他打开通信器，联系地面：“张局，南极任务完成。终端暂停，林清河牺牲。但七十二小时后，问题可能再次出现。我们需要全球合作，查找永久解决方案。”
“收到。辛苦了。”张局长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希望，“青藏高原疏散已完成92。你的预感可能真的是真的。”
苏陌看了看时间。
距离预知地震，还有四天。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但另一场正在逼近。
而虚空之子的母舰，还在三百年航程外的深空，缓缓驶来。
文明补考的终场考试，还没有结束。
只是通过了第一道大题。
他走出洞口，回到冰面。
南极的阳光刺眼而寒冷，但那些白衣信徒已经醒来，迷茫地看着彼此，看着周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得救了，但未来呢？
苏陌望向北方，望向青藏高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