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子时刚过。
沙源镇北，新辟的暖棚区边缘，最后一处篝火坑的石块被垒砌整齐。韩松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混着沙尘的汗水，看着眼前这片三天前还是一片冻土的荒地，如今已矗立起数十座低矮却坚实的棚屋。
厚实的麻布夹草顶在月光下泛着粗糙的暖意，石块与石灰垒砌的矮墙抵挡着夜风。每座棚屋中央预留的烟道口，此刻正飘出细弱的青烟——那是值守的青壮在棚内燃起的、仅够维持不灭的小火堆，既为驱寒，也为防备突发状况时能迅速引燃篝火。
“三千七百人……全部安置妥当。”韩松低声对身旁的秦赤瑛道，声音带着疲惫，却掩不住一丝自豪。他训练的新兵在这三天里，手上磨出了血泡，虎口震裂又草草包扎，但无人退缩。军阵合击之术被用来破开冻土，整齐的号子声成了这三天沙源镇最响亮的背景音。
秦赤瑛独臂负在身后，点了点头。她目光扫过静默的棚区，又望向更远处镇墙方向隐约晃动的火把——那是加强后的巡逻队。“北莽游骑今日未再出现，但不可松懈。传令下去，今夜所有值守人员，加发一份肉干，一勺热汤。”
“是。”
两人正说话间，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镇抚司方向快步走来。小雀儿披着厚厚的斗篷，小脸被夜风吹得微红，手里却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秦姨，韩先生。”她走近，将布袋递给韩松，“这是百草堂医师新配的‘愈创散’，镇痛生肌效果比之前的好。让受伤的弟兄们敷上，别感染了。”
韩松接过，心中一暖：“雀儿姑娘费心了。这么晚还不歇息？”
“睡不着。”小雀儿摇了摇头，望向暖棚区，眼神明亮，“我在想，再过三天就是除夕了。咱们沙源镇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起过年……不能让大家就在这棚屋里，冷冷清清地啃干粮过年。”
秦赤瑛和韩松对视一眼。他们何尝没想过，但这几日全力抢建暖棚，人力物力已近极限，哪还有余力筹备年节？
“郭爷爷那边核算过了。”小雀儿仿佛知道他们所想，语速轻快却条理清晰，“‘汇通南北’送来的第三批物资里，有五百斤品质不错的粟米，两百斤风干羊肉，还有几十坛酸菜。原本是储备粮，但过年……我想动用一部分。不多，每人分不到几口，但至少除夕夜，每家每户的锅里，能见点油星，能飘点米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凌峰哥信里说，一切以生存发展为要。可我觉得，过年……不仅仅是活着，更是要让大家觉得，在这里有奔头，有念想。吃了这顿年夜饭，明年开春，咱们一起建新城，日子会更好。”
秦赤瑛看着眼前这个数月前还只会埋头捣药、偶尔怯生生喊“凌峰哥”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统筹全局、安抚人心，心中感慨万千。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雀儿的肩膀：“你说得对。这年，得好好过。具体怎么安排？”
“腊月二十九，全镇停工一日。”小雀儿显然早有腹案，“分片区，在暖棚区之间的空地上，垒砌临时大灶。孙姨组织妇人，用领到的粮食和肉，集中熬制肉粥、蒸制杂粮馍。匠作营那边，沙爷爷说可以赶制一批简易的木碗木勺。除夕当天，午时开始，按棚区顺序，分批次领取一份年夜饭。虽不丰盛，但管够，管热乎。”
“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我想请镇里几位会吹拉弹唱、或者说书讲古的老人，除夕夜轮流到各棚区去，不要报酬，就给大家讲讲故事、唱唱小曲。还有……咱们不是还有些红纸和笔墨吗？我想写些‘福’字，贴到每个棚屋的门帘上。”
贴福字、换年画，这是中原过年最朴素的喜庆。 在这漠北边陲，在这刚刚历经劫难又重获新生的沙源镇，这些简单的仪式，承载的将是千斤重的情谊与希望。
韩松听得动容：“好！这事我来协调。我那三百新兵里，有几个识字的，可以帮着写‘福’字、维持秩序。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还有一事。”小雀儿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我和郭爷爷、沙爷爷粗略画的‘沙源新城’第一期规划图。我想趁着除夕夜，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找个机会，把这图亮出来，跟大家讲讲咱们明年的打算——哪里建新房，哪里开垦新田，哪里修水渠……让大家知道，眼前的棚屋只是暂时的，我们正在建造的，是一座能世代安居的城！”
将空泛的、抽象的续写构思变成显性的、可实施、可操作的策略，小雀儿此刻所做的，正是如此。她不仅在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更在用一个清晰的、共同的未来蓝图，凝聚这六千多颗漂泊的心。
秦赤瑛重重点头：“就这么办！雀儿，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我和郭先生。”
三人站在寒风中，望着那片在星空下静谧而充满生机的暖棚区，心中都涌起一股热流。沙源镇的根基，正在这共度时艰、共享年味的点点滴滴中，越扎越深。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冀州铁原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腊月二十七，辰时。
凌峰从城西一家名为“磐石居”的廉价客栈窄小的客房中醒来。昨夜他在油灯下研读了半夜从听风阁买来的情报卷宗，对铁原城及周边形势有了大致了解。
铁原城，因矿而兴，城中势力盘根错节。最大的三家矿行“赤铜坊”、“黑铁堡”、“金石阁”把控着七成以上的优质矿脉流通。此外，还有数十家中小型锻造作坊、材料商行，以及来自各州、背景复杂的商会派驻点。年关将近，大部分商队都已歇业，要等到正月初三、初四，才会有第一批前往冀州、雍州、幽州等地的商队重新启程。
情报中也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商道。从铁原城往西，经“碎星戈壁”、“枯木河床”，可抵达冀州北部的“镇北关”，全程约八百里。若是寻常商队，走快些需二十日左右。而从镇北关到沙源镇，还需向西北折行近四百里。
“一千二百里……”凌峰收起卷宗，心中盘算。若独自赶路，施展《黄沙鬼影步》且不惜内力，或许能将时间缩短一半以上，但风险也大增。若能搭上顺路的、有护卫力量的商队，安全性和舒适度都会高很多，也能节省体力应对意外。
他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窗，清冷的空气涌入。街道上已有了人声，虽不及平日车马喧嚣，却也透着年节前特有的忙碌感。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崭新的对联，售卖年货的摊贩也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糖人、炒货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凌峰洗漱一番，下楼用早饭。客栈大堂里，几张桌子旁坐着些南腔北客，多是因故滞留此地的行商或旅人，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年货”、“归家”和“开春后的行情”。
正吃着，邻桌两人的谈话引起了凌峰的注意。
“……‘精金坊’的乔掌柜这次算是栽了，货丢了，人也差点没了。听说总坊震怒，正在查内鬼。”
“嗨，黑沙盗那群亡命徒，谁沾上谁倒霉。不过乔掌柜运气算好，遇上个路过的厉害武师，不然……啧啧。”
“话说回来，过年这几日，城里倒是清净不少。就是‘百炼街’那边，怕是要比往常还热闹。”
“那是自然！‘开炉祭’和‘竞锻会’嘛，多少年了，咱铁原城过年就指着这个揽客呢！听说今年‘赤铜坊’从南边搞来了一块稀有的‘焰心晶’，准备在‘竞锻会’上露一手……”
开炉祭？竞锻会？凌峰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吃完，起身结了账，向客栈掌柜打听。
掌柜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闻言笑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这可是咱们铁原城过年最大的热闹了！腊月二十八，全城的锻造作坊、矿行，都会在‘百炼街’举办‘开炉祭’，祭拜祖师，祈求来年矿脉丰饶、炉火兴旺。祭典后，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二，便是‘竞锻会’——各家会派出好手，当众冶炼矿石、锻造器物，既是展示实力、招揽生意，也是同行切磋、交流技艺的盛会。届时啊，不光本地人，许多外地的锻造师、材料商都会赶来观摩，热闹极了！”
“竞锻会上，能看到各种矿石和锻造手法？”凌峰问。
“那是当然！”掌柜眉飞色舞，“金木水火土，各种属性的稀有矿石、灵材，多半都能见到。锻造手法更是五花八门，有家传的古法锤炼，也有融合了内功心法的‘灵锻术’，还有专精符文加持的……客官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长见识！”
凌峰谢过掌柜，心中有了计较。这竞锻会，正是他了解各类矿石特性、增长见闻的绝佳机会。或许，还能从中找到更适合沙源镇未来发展所需的矿材线索。
他离开客栈，先去了趟听风阁，确认给沙源镇的加急密信已按特殊渠道送出。随后，便朝着掌柜所说的“百炼街”方向走去。
百炼街位于铁原城中心偏东，是条宽阔的石板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几乎全是与矿石、锻造相关的行当。虽未到正日，但街道两旁的木架、石台已在搭建，一些店铺门口摆出了介绍自家特色矿石和成品的展板，上面画着琳琅满目的图案和标注。
凌峰信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展板上的矿石图样和名称：“赤火流铜”、“寒铁精英”、“青纹秘银”、“厚土玄晶”、“风鸣石”……许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品类。他意识到，自己从圣池带回的那些流金沙固然珍贵，但对一个势力长远发展而言，对各类基础及特殊矿材的认知积累，同样不可或缺。
“这位兄台，可是对矿石感兴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峰转头，见是一名穿着青色棉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斯文，手指关节处却有长期持握工具留下的厚茧，像是位工匠或管事。
“初到贵地，见猎心喜，随意看看。”凌峰拱手道。
“在下周砚，在‘金石阁’做些鉴别、采购的杂事。”男子微笑回礼，目光在凌峰背负的、用粗布包裹的破浪·寒髓枪杆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兄台气度不凡，又似对矿物有兴趣，想必不是寻常旅人。若不嫌弃，周某可为兄台略作讲解。这‘竞锻会’看似热闹，内里门道却多，有人讲解，看得更明白些。”
凌峰心中微动，这周砚眼力不错，且主动搭话，不知是单纯热心，还是另有目的。但他正需了解此间信息，便从善如流：“那便麻烦周先生了。”
两人边走边聊。周砚果然对街边展出的各类矿石如数家珍，从产地、特性、用途到大致市价，都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凌峰听得认真，偶尔发问，也皆切中要害，让周砚暗自点头。
“……至于那‘焰心晶’，乃是极罕见的火属性灵矿，产于地火熔岩深处，蕴含狂暴的火灵之力。直接使用极易反噬，需以特殊手法剥离核心的‘焰心’，方能用于锻造火系神兵或炼制某些霸道丹药。”周砚指着一块展板上火焰状的晶体图案说道，“‘赤铜坊’这次得了拳头大一块，据说是花了极大代价，请动了一位隐居的采火人深入某处火山险地才取得。明日的竞锻会上，他们定会以此为核心，展示其独门的‘熔心锻法’。”
“熔心锻法？”
“是一种极其考验锻造师功力与胆魄的古法。需锻造师以自身精纯火属性内力为引，沟通‘焰心晶’内的火灵，在锻打过程中，时刻保持对火焰力量的精准控制，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或使材料爆毁。”周砚解释道，“若能成功，锻造出的器物，将自带一丝灵火之威，威力倍增。”
凌峰若有所思。沙耆的锻造技艺已属高明，但似乎更偏重于土行、金行的厚重与坚韧，对于火行、水行等属性的灵材运用，或许见识有限。日后若有机会，当引介交流。
说话间，两人走到百炼街中段一处较大的十字路口。这里已搭起了一座高三丈、宽五丈的露天石台，台面以厚重的青石板铺就，边缘雕刻着火焰与锤凿的纹路，显得古朴而坚实。石台后方，竖着一排高高的木架，上面悬挂着一些未完成的刀剑胚、甲片，以及几块用红布遮盖、形状不一的矿石样本。
“这便是明日‘开炉祭’的主祭台，也是后续‘竞锻会’的核心场地。”周砚介绍道，“各家都会在此展示拿手绝活。”
凌峰点点头，正要再问，却见周砚忽然压低声音道：“凌兄，周某冒昧问一句，你可是在寻前往冀州西北方向的顺路商队？”
凌峰目光一凝，看向周砚。
周砚坦然道：“凌兄不必多疑。昨日‘精金坊’乔掌柜脱险之事，已在城内小范围传开。周某有位堂兄在听风阁当差，隐约知晓有位持官身令牌的年轻武师救了乔掌柜，并打听过冀州西北的路况。方才见兄台气度，又对矿物流露真兴趣，便大胆猜测，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凌峰不置可否：“周先生消息灵通。”
“凌兄勿怪。”周砚拱手，“实不相瞒，周某所在的‘金石阁’，正有一支车队，计划正月初三一早启程，押送一批矿产前往冀州‘镇北关’，交付给驻军匠作营。路线与凌兄所需方向大致吻合。车队有十二辆大车，护卫二十人，领队的赵教头是六品凝意境的好手。原本一切妥当，但前日，赵教头旧伤突然复发，虽不致命，但长途跋涉恐难支撑。如今临时寻觅合适的护卫高手，并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着凌峰，诚恳道：“凌兄既能从黑沙盗手中救下乔掌柜，修为定然不凡。若凌兄暂无急务，又恰巧同路，不知可否考虑随行一程？‘金石阁’愿以客卿之礼相待，提供沿途一切食宿车马，并奉上三百两银子作为酬劳。抵达镇北关后，凌兄可自便，若愿继续西行，阁中亦可安排向导或推荐其他可靠商队。”
凌峰心中快速权衡。这周砚所说，与他从听风阁情报中了解的“金石阁”风评大致相符，算是铁原城中信誉较好的矿商之一。随商队走，速度虽不如自己全力赶路，但胜在安全、省心，能更好恢复状态，并有机会深入了解沿途情况。三百两银子不算多，但足够他在必要时另作安排。
“周先生好意，凌某心领。”凌峰沉吟道，“不知可否先见见贵阁主事之人，以及车队详情？再者，凌某对矿物知识颇有兴趣，沿途若有机会向贵阁的师傅们请教一二……”
周砚闻言大喜：“这是自然！凌兄稍候，我这就去请阁中二掌柜前来详谈！至于请教矿石知识，更是小事，阁中几位老师傅最喜与懂行之人交流！”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凌峰站在喧闹渐起的百炼街头，望着周砚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那座即将上演精彩锻造对决的石台。
铁原城的矿石与炉火，沙源镇的暖棚与期许，在这一刻，似乎被无形的线牵连起来。而他，既是归心似箭的游子，也是串联起不同世界、汲取不同养分的行者。
腊月二十八的“开炉祭”与随后的“竞锻会”，将是他离开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课。然后，便是踏上归途。
沙源镇，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