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卯时三刻，铁原城。
天色未明，寒风依旧凛冽，但城东百炼街却已是人声鼎沸。街道两侧，各家店铺门前都悬挂起特制的锻造炉形灯笼，灯笼用薄铁皮制成，内燃油烛，透出暖黄色的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两条蜿蜒的火龙。
凌峰寅时末便已起身，在客栈简单用过早饭，随着人流来到百炼街。周砚已在路口等候，见他到来，快步迎上。
“凌兄早！开炉祭辰时正开始，我们先去祭台前占个好位置。”周砚今日换了身较正式的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羊皮坎肩，精神了许多，“昨夜我已禀明二掌柜，他对凌兄加入车队一事甚为欣喜，待今日祭典结束，便安排会面详谈。”
凌峰点头：“有劳周先生费心。”
两人随着人流向前移动。街道两旁，许多店家已在门前空地上支起临时摊位，售卖热气腾腾的早食——有塞满肉馅的烙饼、用大骨熬煮的浓汤面、以及铁原城特有的“矿石糖”，那是用各色糖浆浇铸成矿石形状的糖果，颇受孩童喜爱。空气中弥漫着炭火、油脂、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与叮当作响的打铁声交织，构成这座矿冶之城独特的年节氛围。
越靠近主祭台，人越是密集。待到辰时初，祭台周围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少说聚集了四五千人。除本地居民外，不乏许多外乡客商、武者打扮的旅人，甚至能看到几位穿着不同样式道袍、气息沉凝的修士身影——想必是某些宗门派驻此地的采办或客卿。
凌峰与周砚挤到祭台左侧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视野还算开阔。从此处望去，祭台全貌尽收眼底。台面中央，摆放着一尊高约五尺、通体黝黑的巨大石质炉鼎，鼎身雕刻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图案，古朴厚重。炉鼎前设香案，案上陈列三牲祭品、时令瓜果，以及一柄足有常人手臂粗细、锤头乌黑发亮的巨大锻锤。
“那便是‘祖师炉’，相传是铁原城建城之初，首位发现此处矿脉的大匠所立，已有八百余年历史。”周砚低声介绍，“每年开炉祭，都由城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三位锻造大师共同主祭。”
辰时正，三声浑厚的钟鸣自城中钟楼响起，余音回荡。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只见三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十余位中年锻造师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台。三人皆穿着庄重的玄色礼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金色的火焰与锤凿纹饰。
居中一位面庞红润、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上前，立于香案前，取过三柱儿臂粗的特制高香，就着旁边学徒捧上的长明灯点燃。香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笔直向上。
“皇天后土，铸铁为证！祖师庇佑，炉火长明！”老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竟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值腊月二十八，铁原城上下匠人弟子，谨以三牲五果，祭告天地祖师。祈愿来年，矿脉丰饶不绝，炉火旺盛不熄，匠心传承不灭，器物精良不朽！”
“矿脉丰饶！炉火旺盛！匠心传承！器物精良！”台下数千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天，带着一种虔诚而热切的感染力。对于这座以矿冶锻造为生的城市而言，这祭词便是最朴素的祈愿与生存根本。
老者将高香插入炉鼎前的巨大香炉，退后一步。左侧那位身形瘦削、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上前，接过学徒奉上的一柄精巧银锤，走到祖师炉旁悬挂的一面铜锣前。
“开炉——祭火！”他高喝一声，银锤轻敲铜锣。
“铛！”
清越的锣声响起。与此同时，右侧那位满脸皱纹却笑容和蔼的老者，手持一根三尺长的铁钎，走到祖师炉侧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堆满优质焦炭的火塘前。他运起内力，铁钎在火塘中一拨一挑，几点火星飞溅，落入焦炭中。
“蓬！”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火舌窜起三尺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并非普通点火，老者显然用了某种特殊手法，引燃的火焰异常旺盛且稳定。
“此乃‘引星火’，用的是城南‘火龙洞’特产的‘火油石’粉末混合焦炭，一点即燃，火焰持久炽烈，象征着我铁原城锻造之火的生生不息。”周砚低声解说。
三位老者一同向火焰躬身行礼，台下众人亦纷纷作揖。
祭火仪式持续了约一刻钟。期间，有三十六名精壮学徒抬着十八面绘有不同矿石、工具图案的彩旗，绕台三周。又有鼓乐班子奏起古朴雄壮的《锻山曲》，曲调铿锵，仿佛能听见铁锤敲击、火星四溅的韵律。
辰时三刻，祭典进入最后环节——三位老者各执一把铁钳，从燃烧的火塘中夹出三块烧得通红的铁坯，放置于祭台中央的砧座上。然后，三人同时举起那柄巨大的祖师锻锤。
“哈！”
吐气开声，三柄重锤几乎同时落下！
“铛——！！！”
三声交叠成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火星如烟花般炸开，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绚烂夺目。三块铁坯在重击下变形、融合，竟被锻打成了一块不规则的铁板。
“此为‘合熔板’，象征铁原城各家锻造流派虽各有传承，却同出一源，合力则强。”周砚道，“祭典后，此板会被分割成数百小块，分赠给城中各家作坊，寓意薪火相传。”
祭典在众人欢呼声中结束。人流开始分流，一部分散去，更多的则涌向百炼街两侧那些已摆开阵势的摊位和展示区——真正的“竞锻会”，即将开始。
“竞锻会分三日。”周砚引着凌峰走下石阶，“腊月二十九，主要是中小作坊展示特色矿石与普通锻造技艺，可自由观看、交易。腊月三十与正月初一，才是重头戏——三大矿行与几家顶尖锻造坊，会进行三场公开比试，分别是‘辨矿’、‘熔炼’、‘成器’。正月初二则是自由交流、交易收官之日。”
他看了看天色：“今日时间尚早，凌兄可先随我逛逛这些摊位，许多稀有矿石的样本都能见到实物，比看图纸真切得多。”
凌峰自无不可。两人汇入人流，开始沿街观看。
百炼街果然名不虚传。长达两里的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摆了不下三百个摊位。有的直接在地上铺开油布，陈列着大大小小、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样本；有的则搭起简易木台，架上炭炉、砧座，当众演示处理矿石或锻造小件的过程；更有一些摊位直接售卖成品——从菜刀、锄头等日用铁器，到匕首、短剑等普通兵器，乃至一些镶嵌了矿石碎片的装饰品，琳琅满目。
凌峰看得仔细。许多矿石他从未见过实物，如今得以近距离观察颜色、光泽、纹理，甚至亲手掂量重量、感受温度（某些特殊矿石会自发微热或冰凉），再结合周砚在一旁的解说，收获颇丰。
“这是‘青纹秘银’，产自幽州北部雪线以上的岩脉中，质地轻盈却异常坚韧，且对灵力传导性极佳，是制作轻甲、软剑的上品，价格是普通精钢的二十倍以上……”
“此乃‘厚土玄晶’，多见于地脉稳定的深层矿洞，蕴含精纯土行灵力，常用于加固建筑地基、炼制土系法器，亦可用于培育某些喜土的灵草……”
“看那边，那是‘风鸣石’，一种罕见的风属性伴生矿，敲击时会发出清越如风铃的声响。锻造时掺入少许，可让兵器挥舞时破风声锐利，干扰对手听觉，价值不菲……”
凌峰一一记下。他发现，铁原城流通的矿石种类，远比沙源镇乃至雍州西北区域丰富得多。这固然与此地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矿脉资源有关，也与数百年来形成的成熟矿贸体系密不可分。
中午时分，两人在街边摊点了两碗热汤面果腹。下午继续逛，凌峰又见到了“寒铁精英”、“赤火流铜”、“雷击木芯”（一种被天雷劈中后产生变异的灵木）等稀有材料。他甚至在一个偏僻角落的小摊上，发现了一些品相不错的“流金沙”，不过颜色淡金，颗粒较粗，与他从圣池带回的极品相差甚远，摊主开价却已是不菲。
“看来流金沙在外界确实稀有。”凌峰心中暗忖，“圣池所产，品质更高，必须谨慎使用。”
傍晚时分，逛得差不多了，周砚道：“凌兄，二掌柜已在‘金石阁’后堂备下便宴，请随我来。”
金石阁位于百炼街中段，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院是铺面，陈列着各类矿石样本和部分锻造成品；中院是工坊，此时炉火已熄，工匠们多半去观看竞锻会了；后院则是账房、库房及管事居住处。
后堂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寒意。一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穿着锦缎棉袍的中年男子已在等候，见周砚引凌峰进来，起身相迎。
“这位便是凌少侠吧？鄙人金不焕，忝为金石阁二掌柜。”男子笑容可掬，拱手见礼，“昨日听周砚说起少侠义举与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器宇不凡。”
“金掌柜过奖。”凌峰回礼，“凌峰一介武夫，不敢当少侠之称。”
三人落座，仆役奉上热茶。金不焕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听周砚说，凌少侠有意随我阁车队前往镇北关？不知少侠对酬劳、行程有何要求？”
凌峰略一沉吟：“酬劳按周先生所言即可。行程上，凌某希望正月初三能准时出发，沿途若遇险情，自当尽力。抵镇北关后，凌某需继续西行，届时还望贵阁能提供一份详细的雍北路线图。”
“这个好说。”金不焕爽快道，“路线图我阁本就备有，可赠予凌少侠副本。至于酬劳，三百两银子是基础，若途中遭遇匪患，凌少侠出手退敌，另有酬谢。此外，沿途食宿车马，皆由我阁承担。”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凌少侠对矿石颇有兴趣，我阁藏书室内，有历年收集的《矿志》、《锻材图谱》抄本，凌少侠若有暇，可随意翻阅。若有疑问，阁中几位老师傅也乐意解答。”
这条件可谓优厚。凌峰点头：“既如此，凌某便应下了。”
金不焕大喜，当即命人取来一份已拟好的契书，双方签字画押。又取出一枚刻有“金石”二字的铁质令牌：“此乃我阁客卿令牌，凌少侠持此牌，在我阁各处铺面采买矿石材料，可享九折优惠。车队中护卫见牌，亦会听从调遣。”
事情谈妥，金不焕设宴款待。席间，凌峰问起黑沙盗之事。
金不焕叹道：“黑沙盗盘踞在三州交界的荒原戈壁已有十余年，首领绰号‘沙蟒’，据说是北莽逃犯，心狠手辣，麾下聚拢了百余名亡命徒，专劫过往商旅。因其行踪诡秘，老巢隐蔽，三州官府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精金坊此次被劫，损失惨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阁此次运送的虽非顶级珍矿，但也价值数万两，不得不防。”
他又道：“不过凌少侠放心，我阁车队常年行走此路，对沿途地形、危险区域了如指掌。护卫领队赵教头虽旧伤复发，但经验老到，已安排好轮班警戒。加上凌少侠这般高手坐镇，只要不遇上大规模马贼，安全当可无虞。”
宴毕，周砚送凌峰回客栈。路上，周砚道：“明日腊月二十九，中小作坊比试，虽不如后两日精彩，但亦有可看之处。尤其是‘辨矿’环节，有些老师傅的眼力，当真神乎其技。凌兄若有兴趣，辰时仍在今日路口相见。”
“好。”
回到客栈，凌峰闭目调息，脑海中却浮现白日所见种种矿石，以及与金不焕的对话。铁原城的繁荣，建立在丰富的矿脉与成熟的技艺传承上。而沙源镇，虽有圣池流金沙这等奇珍，但基础矿材认知、锻造体系、商贸网络，都远不能与此地相比。
“待我回去，需与沙耆前辈、老锅头好好商议。沙源镇未来的锻造之路，不能只依赖流金沙，必须建立自己的矿材知识库和基础锻造能力。”凌峰暗忖，“或许，可与金石阁建立长期联系，用流金沙或漠北特产，换取一些基础矿材和技术指导……”
窗外，铁原城的夜依旧喧嚣。远处隐约还有锻造的叮当声传来，那是有些匠人仍在为明日的比试做准备。
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沙源镇。
腊月二十八，戌时末。
暖棚区中央最大的空地上，十口临时垒砌的大灶正冒着腾腾热气。孙二娘带着数十名妇人，忙着将洗净切块的冻羊肉、杂粮、酸菜投入巨大的铁锅中，用长柄铁勺缓缓搅动。浓郁的肉香与粮食的甜香混合，随着夜风飘散，勾得周围棚屋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
小雀儿裹着斗篷，穿行在各个大灶间查看。她伸手试了试锅中水温，又看了看火候，对孙二娘道：“孙姨，火可以再旺些，但注意别烧糊了锅底。这些肉要炖足两个时辰，明日才够烂糊。”
“放心吧雀儿姑娘，大伙儿都上心着呢。”孙二娘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这羊肉是‘汇通南北’送来的上等货，虽冻了些时日，但膻味不重。加上咱们漠北特产的沙葱、野茴香，熬出的汤一定香！”
旁边帮忙的一个中年妇人接口道：“可不是！我娘家原是冀州人，那边过年也炖羊肉，可总觉得没咱漠北的羊肉有嚼劲、香味足！今年虽说是在棚屋里过年，可有这口热乎肉汤，有大家伙在一起，比往年逃荒时强了不知多少！”
周围妇人都点头附和，手上活计更卖力了。
小雀儿心中温暖。她又走到堆放杂粮馍的区域，只见数十个半人高的木蒸笼层层叠起，下面的灶火熊熊，蒸汽弥漫。负责蒸馍的是一群半大孩子，在两位老妇指导下，正小心地看着火候。
“雀儿姐姐！”一个约莫十岁、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道，“王奶奶说，再有一刻钟，第一笼馍就能出锅了！我闻着可香了！”
小雀儿摸摸她的头：“真能干。去告诉王奶奶，出锅的馍先放在暖棚里盖好，别凉了。”
“嗯！”小女孩欢快地跑回去了。
秦赤瑛与韩松从镇墙方向巡视回来，走到空地边缘。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韩松感慨道：“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冻土。如今……竟真有了过年的样子。”
“人心齐，泰山移。”秦赤瑛独臂负后，目光深远，“凌峰那小子若在此，定会欣慰。”
说到凌峰，小雀儿眼神微黯，但很快又亮起来：“秦姨，听风阁的信，大概还要几日能到？”
“最快也要正月初五、初六。”秦赤瑛道，“不过既有了消息，知道他平安，便是最好的年礼。”
正说着，老锅头郭厚拿着一卷纸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雀儿姑娘，秦镇守，你们看这个！”
他展开手中的纸卷，竟是一幅用炭笔细致勾勒的“沙源新城规划示意图”。图上清晰地标出了内城、居住区、匠作区、商贸区、训练场、地下仓储、供水排水线路等，虽然笔法稚嫩，但布局合理，功能分明。
“这是……”小雀儿惊讶。
“是镇里几个读过书、又跟着商会工匠学了几天的小伙子，熬了两夜画出来的。”郭厚笑道，“他们说，光听咱们讲还不够，得画出来，让大家都看得见、摸得着！我让人照着描了十几份，准备明天贴到各暖棚区，给大家讲讲！”
小雀儿接过图，指尖拂过那些线条，眼眶微热。这不仅仅是张图，更是沙源镇六千多人共同的期盼与蓝图。
“好！”她重重点头，“明日除夕，咱们就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沙源镇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夜色渐深，暖棚区的篝火与灶火却愈发明亮。肉汤的香气越来越浓，蒸馍的蒸汽氤氲升腾，与夜空中的寒星交相辉映。
而在遥远的铁原城，凌峰结束调息，推开窗户，望向西北方向。寒风扑面，却带不来丝毫故乡的气息。
但他知道，沙源镇的人们，此刻一定也在为新年忙碌，也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快了。”凌峰轻声自语，握紧了拳头，“待我看完竞锻会，取了路线图，便立刻启程。”
腊月二十八的夜，在铁原城的炉火余温与沙源镇的袅袅炊烟中，缓缓流逝。距离除夕，只剩最后一天。距离归途，只剩最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