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子府内院,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叶轻雪的寝居外,十三皇子萧瑜脸色惨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正焦急地踱来踱去,几次想冲进去,都被门口肃立的王府侍卫长拦住。寝居内,浓重的药味与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甜腻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心头发闷。
秦沐歌疾步踏入房间,顾不上与萧瑜多言,只匆匆点头示意,便径直来到床榻前。陆明远紧随其后,已先一步在检视。
叶轻雪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搭着湿冷的布巾,但热度依然惊人。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喉咙间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细听之下,似乎是“娘亲……冷……北边……血……”等断续字词,带着浓重的惊惧。
陆明远正凝神为她诊脉,眉头紧锁,神色异常凝重。见秦沐歌到来,他微微摇头,低声道:“脉象极乱,浮滑而数,却又时有一滞,如受惊悸。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体表却时而发冷颤抖……非寻常风寒或时疫。”
秦沐歌立刻净手,上前替换下陆明远,亲自搭上叶轻雪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脉象果然诡异,忽而急促如奔马,忽而沉滞似凝冰,气血运行明显受阻且紊乱。她又翻开叶轻雪的眼睑查看,瞳孔略散,对光线反应迟钝。触摸其皮肤,高热中又夹杂着阵阵寒栗。
她俯身靠近,仔细闻了闻叶轻雪呼出的气息和身上散发的味道。除了高热病人常见的浊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正是她进门时察觉到的气味。
“这香气……”秦沐歌眼神一凛,取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略烤消毒,然后极其小心地刺破叶轻雪的指尖,挤出一点血珠。血珠颜色暗红,粘稠度似乎比正常血液略高。她将血珠凑近鼻端,那甜腻香气更加明显了。
“是‘梦魇香’!”秦沐歌与陆明远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色骤变。
“梦魇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剧毒,而是一种极其阴损的迷幻药剂。它通过特殊香料混合几种罕见的、能作用于心神的草药制成,点燃或直接接触后,能使人渐渐陷入深度的幻觉和梦魇之中,心神被恐惧、悲伤、混乱的回忆或臆想所占据,持续高热惊厥,最终可能导致心神耗尽而亡,或留下严重的癔症、疯癫。此物制作不易,来源隐秘,通常用于宫廷或权贵之间的隐秘争斗,因其效果阴毒且不易察觉,令人防不胜防。
“是谁?竟敢对轻雪用此阴毒之物!”陆明远又惊又怒。
秦沐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轻雪深居简出,接触的人有限,能对她下此毒手,且用的是“梦魇香”这种罕见之物,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目标直指“三曜血脉”之一的叶轻雪,其用意昭然若揭——是要让她在精神崩溃中说出不该说的话?还是要以此打击十三皇子,甚至牵连出更多?抑或是……以此作为某种要挟或信号?
“师兄,立刻准备‘清心醒神汤’的加味方,加入‘冰片’、‘石菖蒲’、‘远志’,剂量加重!再取‘牛黄安宫丸’备用。”秦沐歌快速吩咐,同时取出随身的金针包,用的是普通银针而非九曜金针,此症以清心开窍、镇惊安神为要,“我先为她行针,稳住心脉,驱散部分药力。”
陆明远立刻出去准备。秦沐歌凝神静气,银针迅疾而精准地刺入叶轻雪的人中、内关、神门、涌泉等穴位,手法沉稳。几针下去,叶轻雪急促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瞬,但随即又陷入更剧烈的颤抖和模糊的呓语。
“姐姐……救我……娘亲……他们在追……北燕……冰……冰魄……”断断续续的字眼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恐惧。
秦沐歌心头发紧,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稳定。她知道,这“梦魇香”引发的幻觉,往往与被下药者内心最深的恐惧或隐秘相关。轻雪在恐惧什么?北燕?追杀?冰魄令?还是……她下落不明的生母白芷夫人?
行针约一刻钟后,陆明远端来了煎好的汤药。两人合力,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药汁一点点灌入叶轻雪口中。又过了半炷香时间,或许是针药合力起了作用,叶轻雪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颤抖也减轻了些,但依然昏迷不醒,只是呓语声低了下去。
“药力已深,非一次可解。”秦沐歌擦了擦额角的汗,神色疲惫而沉重,“需连续用药、行针,辅以安神香薰,慢慢化解。关键是找到‘梦魇香’的来源和下毒之人,才能对症下药,彻底清除余毒,防止复发,也才能揪出幕后黑手。”
她看向一直守在门外、面色惨白如纸的萧瑜:“十三殿下,轻雪近日可接触过什么异常的人或物?特别是香料、熏香、胭脂水粉、或是别人赠送的吃食玩意儿?”
萧瑜努力回忆,声音沙哑:“轻雪近日因北燕之事心情郁结,除了去药王谷跟随陆谷主学习,几乎不出府门。所用之物,都是府中按例采买或我特意吩咐人置办的,应无不妥。昨日……昨日她只说有些乏,早早歇下,并无异常。今晨侍女唤她不醒,才发现已高热呓语……”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是我没照顾好她!”
“殿下莫要自责,此毒阴险,防不胜防。”秦沐歌宽慰道,又详细询问了叶轻雪昨日饮食、接触物品的细节,甚至让侍女取来了她平日用的香囊、胭脂等物,一一检查,却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梦魇香”药力持久,可通过接触或吸入长时间缓慢起效,未必是昨日才中的毒。也可能是早几日便已接触,剂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才爆发。
秦沐歌沉吟片刻,对陆明远道:“师兄,劳烦你在此照看轻雪,按方继续用药。我需立刻回府一趟。”她想到明明对药材气味的敏锐,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而且,轻雪中毒,让她对王府中明明和曦曦的安危更加揪心。
“师妹放心,这里有我。”陆明远郑重道。
秦沐歌又叮嘱了萧瑜一些护理注意事项,并留下两名懂医术的丫鬟协助,这才匆匆离开十三皇子府。
回到七王府,已近午时。秦沐歌直奔内院,见明明正带着曦曦在廊下,用小石臼认真捣着一些晒干的菊花,似乎是在尝试制作简单的清心茶。见到母亲回来,明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娘亲,叶姨母怎么样了?”明明担忧地问。他虽然年纪小,但从母亲凝重的神色和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的举动中,已猜到情况不妙。
秦沐歌没有瞒他,简单说了叶轻雪中了“梦魇香”之毒,高热昏迷,正在救治。
“梦魇香……”明明小声重复,眉头蹙起,“孩儿在药王谷的毒物录里好像见过这个名字,说是能让人做噩梦、发疯的坏东西。叶姨母好可怜。”
“明儿,”秦沐歌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娘亲需要你帮忙。你对气味敏感,能不能仔细闻闻,娘亲身上,除了药味,可还有别的特殊气味?特别是……一种很淡的、有点甜腻的香味。”她刚从叶轻雪病房出来,身上或许沾染了极细微的气息。
明明闻言,立刻凑近秦沐歌的衣袖、裙摆,小鼻子翕动着,像只机警的小动物。他闻得很仔细,甚至闭着眼睛,努力分辨着混杂的气味。半晌,他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娘亲身上药味很重,遮住了很多。但是……在最里面,好像有一点点……有点像晒干的金银花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又有点不一样,更……更闷一点,让人有点头晕。”
秦沐歌心中一凛。没错,“梦魇香”的主料之一,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幻金花”(外形类似金银花),其干花带有异香,混合其他药剂后,会呈现出那种甜腻闷人的气味。明明竟能透过她身上浓重的药味,捕捉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
“明儿,你闻得很准。”秦沐歌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心中却更加沉重。这说明“梦魇香”的气味确实附着性很强,也说明轻雪中毒已有一段时间,环境中的香气可能已浸染到日常物品上。
她立刻起身,唤来负责采买和保管府中用品的管事嬷嬷,询问近期府中,特别是她和孩子们院落里,可曾新添过任何香料、熏香、香囊、或是带有香味的花草摆设。
嬷嬷仔细回忆,摇头道:“回王妃,因着近来多事,王府用度都格外小心,香料一类都是按旧例从老字号采购,并无新添。两位小主子的衣物熏香也是用的最清淡安全的梅香,近日并未更换。”
秦沐歌又亲自检查了自己和孩子们房间的熏香炉、香囊、妆奁,甚至花瓶里的鲜花,皆无异状。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王府内部目前看来是干净的。
但叶轻雪中毒的源头在哪里?十三皇子府戒备虽不如皇宫和亲王府森严,但也绝非寻常人能随意出入下毒。能接触到叶轻雪贴身之物或日常环境的,只有府中有限的下人和萧瑜本人。是内部出了问题,还是有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将“梦魇香”下在了她必经之处或常用之物上?
她想起萧璟密信中提到的,北境袭击者使用了雪族药物。而“梦魇香”的配置,据说也与一些雪族掌握的、罕为人知的草药有关。难道……又是宁王勾结雪族叛徒的手笔?目标就是“三曜血脉”?
秦沐歌感到一阵寒意。宁王这是在多线出击,北境挑衅制造紧张,京城对“三曜血脉”下手制造混乱和恐慌,同时利用雪族内部矛盾兴风作浪……他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他浑水摸鱼,还是有更具体、更可怕的目标?
“娘亲,”明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是不是有人想害叶姨母,就像之前有人想用假药害人一样?我们是不是要更小心?”
秦沐歌看着儿子清澈而担忧的眼睛,心中酸软,将他搂入怀中。“是的,明儿。所以我们要更加警惕,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你也一样,若发现任何不熟悉的气味或可疑的东西,要立刻告诉娘亲或赵伯,知道吗?”
“嗯!”明明用力点头,小手握成了拳头,“孩儿会保护好妹妹,也会帮娘亲留意的。”
曦曦也似懂非懂地靠过来,奶声奶气地说:“曦曦也乖,不乱跑,不乱吃东西。”
看着依偎在身边的一双儿女,秦沐歌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风雨欲来,暗箭难防。她不仅要救治轻雪,揪出下毒黑手,更要守护好自己的孩子,等待丈夫归来。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尽快打破眼前的迷局,找到宁王阴谋的核心。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皇帝写了一份密奏,简要禀报了叶轻雪中“梦魇香”之事,指出此毒罕见,可能牵涉雪族隐秘药物,建议彻查十三皇子府内部及近期所有接触人员,并加强对其余“三曜血脉”相关人员的保护。她将密奏封好,命人即刻送入宫中。
写完密奏,她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京城的天空,被无形的阴谋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远在北境的萧璟,此刻是否也在面对着未知的危险?他们一家人,何时才能团聚,安享那看似平常却弥足珍贵的宁静?
答案,似乎还在重重迷雾之后。但秦沐歌知道,她不能退缩,必须迎难而上。为了家人,也为了这风雨飘摇中的一丝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