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带着一夜细雨后的湿润凉意。七王府内,秦沐歌几乎又是一夜未眠。叶轻雪中毒之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让她坐立难安。皇帝的回复在半夜送达,只有朱批八个字:“严查内鬼,加强防护。” 这既是对她密奏的认可,也意味着将彻查十三皇子府的压力和责任,部分落在了她和十三皇子自己身上。
秦沐歌用冷水净了面,勉强打起精神。她必须再去一趟十三皇子府。一方面,要继续为轻雪施针用药,观察病情;另一方面,她要亲自参与对下毒源头的排查。同时,她也担心宁王的下一个目标会指向明明或曦曦,甚至她自己,必须确保王府内部铁板一块。
临行前,她再次仔细检查了明明和曦曦的饮食、衣物、玩具,确认无误后,又特意叮嘱了乳母和负责护卫的暗卫头领:“在我回来之前,两位小主子不得离开内院半步。任何外人送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一律不许接,更不许送到小主子面前。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娘亲,您又要去看叶姨母吗?”明明穿戴整齐,走到秦沐歌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叶姨母……会好起来的,对吗?”
秦沐歌蹲下身,抚平儿子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柔声道:“嗯,娘亲会尽力治好她。明儿在家要乖乖的,帮娘亲看好妹妹,也看好咱们的家。”
明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亲放心。孩儿今日不去苏府了,就在家温书习字,陪着妹妹。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这是孩儿昨晚睡不着,用晒干的艾草、菖蒲、还有一点点娘亲给的冰片做的‘驱秽香囊’,味道有点冲,但书里说能辟邪气、防虫蚁。娘亲带着,或许……或许能挡一挡不好的东西?”他将香囊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
秦沐歌接过那小小的、针脚略显歪斜却缝得十分密实的香囊,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艾草和菖蒲混合着冰片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粗糙,却透着孩子最质朴的关心。她心中一暖,将香囊仔细系在腰间,轻声道:“谢谢明儿,娘亲很喜欢。有明儿的香囊护着,娘亲定会平安。”
看着母亲系上香囊,明明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秦沐歌又抱了抱懵懂却乖巧的曦曦,这才转身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前后各有四名骑马的护卫,皆是萧璟留下的精锐。
十三皇子府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府中下人皆被约束在各自区域,不得随意走动。萧瑜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正亲自监督着府中管事和侍卫,逐一盘查所有下人的背景、近日行踪以及接触过叶轻雪物品的情况。
秦沐歌先去看了叶轻雪。经过一夜的汤药和行针,她的高热已退下去大半,面色不再潮红,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仍未苏醒,只是偶尔会不安地蹙起眉头,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陆明远守在一旁,正在调整药方。
“脉象比昨日稳了一些,但心神受损,余毒未清,仍需时日。”陆明远低声道,“我已让人在房中熏燃了安神的百合香,并开了宁心静气的食疗方子。”
秦沐歌再次为叶轻雪诊脉,确认情况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稍稍松了口气。她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窗户、门缝、帷幔、地毯、甚至床榻的雕花缝隙,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香料残留或装置。
“下毒者手段高明,未必会在房中留下明显痕迹。”秦沐歌沉吟道,“或许是在轻雪的随身物品、或是她经常接触的某件东西上做了手脚,缓慢释放药力。”
她让侍女取来了叶轻雪近日常用的所有物品:妆奁、首饰盒、常看的几本书、绣了一半的帕子、甚至包括她惯用的茶杯和笔砚。秦沐歌一件件仔细查看、嗅闻。当检查到那个紫檀木的首饰盒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首饰盒,并不大,里面装着几支素雅的玉簪、珠花,还有一对不起眼的银丁香耳坠。秦沐歌将里面的首饰全部取出,仔细观察盒子内部。紫檀木本身带有淡淡的木香,但在这木香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与她昨日在叶轻雪身上闻到的、以及明明描述的那种“闷人”的甜香极为相似,只是被木香掩盖得更深。
她心中一凛,将首饰盒凑近鼻端,凝神细辨。没错,就是“梦魇香”那种特有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迷幻气息的味道!虽然极其微弱,且似乎被某种方法处理过,使其挥发缓慢,但确实存在!
“这个首饰盒,是哪里来的?轻雪用了多久?”秦沐歌立刻问道。
一旁的侍女连忙回答:“回王妃,这个首饰盒是姑娘从药王谷来京城时带来的,一直用着。是……是当年苏雪柔夫人留给姑娘的念想之物。”
秦沐歌的心猛地一沉。母亲留给轻雪的遗物?这盒子本身或许没有问题,但里面的东西……或者盒子本身被人在后来动了手脚?
她小心翼翼地将首饰盒拿到光线更好的窗前,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刮下盒子内壁角落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木屑,放在一张白纸上。然后,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瓷瓶——这是她自制的、用于检测某些特殊药物残留的试剂,主要成分是酒醋混合了几种反应灵敏的草药汁。
她将一滴试剂滴在木屑上。不过片刻,那滴无色的液体与木屑接触的边缘,竟渐渐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淡紫色!
秦沐歌和陆明远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这试剂对“幻金花”及其衍生药物的某些成分有特殊显色反应!这盒子内壁,果然被浸染或涂抹过“梦魇香”的药物成分!
“盒子本身是旧的,但这药……是后来加上的。”陆明远沉声道,眼中怒火升腾,“如此隐秘阴毒!将药物处理成几乎无味,缓慢渗透,佩戴者日日接触,不知不觉中毒渐深!”
“能接触到这个首饰盒,并有机会做手脚的……”秦沐歌目光扫过房内几名侍候叶轻雪的侍女。
侍女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下磕头,连呼冤枉。
萧瑜闻讯赶来,看到检测结果,又惊又怒:“这个盒子轻雪从不假手他人,只有她自己和……和每日负责擦拭归置的贴身丫鬟春兰能碰到!”
春兰正是叶轻雪从药王谷带来、最为信任的丫鬟之一,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明鉴!奴婢跟随姑娘多年,忠心耿耿,绝不敢害姑娘!这盒子……这盒子姑娘确实不让别人碰,平日都是姑娘自己取放首饰,奴婢只是每隔几日用干净软布擦拭外面积灰,从未打开过啊!”
秦沐歌观察着春兰的神色,不似作伪。而且,要在盒子内壁做如此隐秘的手脚而不被经常取放首饰的叶轻雪察觉,绝非易事。除非……是在叶轻雪不注意的时候短暂接触,或者,药物被处理成需要特定条件(如温度、湿度)才会缓慢释放的形式。
“春兰,你最后一次擦拭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可曾发现任何异常?比如气味、颜色、或者擦拭时布上沾了特别的粉末?”秦沐歌问道。
春兰努力回忆,带着哭腔道:“是……是大概十天前。那天天气好,姑娘说把常用的东西拿出来晒晒潮气。奴婢擦拭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觉得盒子好像比平时……稍微润一点点?奴婢以为是天气潮,没多想。布也是干净的,没见特别的东西。”
十天前……秦沐歌心中一算,与叶轻雪开始明显情绪低落、精神不济的时间大致吻合!难道就是从那时开始,药物开始缓慢起效?
“盒子擦拭后,是放在哪里晾晒的?”秦沐歌追问。
“就放在姑娘窗边的矮榻上,晒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收回妆台了。”春兰答道。
窗边矮榻……并非完全私密的空间。如果有人趁叶轻雪短暂离开,或利用丫鬟不注意的瞬间,将处理过的药物悄悄涂抹在盒子内壁……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这需要极其了解叶轻雪生活习惯,并且能出入她房间的人。范围看似缩小了,实则依然迷雾重重。是十三皇子府内部有潜伏极深的细作?还是有人买通了某个能接近内院的下人?甚至……是有人以高明轻功潜入作案?
秦沐歌知道,单凭目前线索,难以立刻揪出真凶。当务之急,是清除毒源,全力救治轻雪,并加强防范。
她让萧瑜立刻将首饰盒严密收存,作为证物。然后,亲自监督着将叶轻雪房间内所有可能接触过的物品再次彻底检查、清洗或更换。又开了加强解毒安神的方子,并特意加入了几味能帮助身体代谢残留毒素的药材。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秦沐歌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她知道还不能休息。她必须赶回王府,确认明明和曦曦的安危,同时也要静下心来,仔细梳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北境袭击、轻雪中毒、雪族药物、“三曜血脉”……这些线索之间,究竟有一条怎样的线在串联?
离开十三皇子府前,萧瑜红着眼眶,对秦沐歌深深一揖:“七嫂,大恩不言谢。轻雪就拜托您了。府中清查之事,我定会一查到底,揪出那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十三弟保重,轻雪会好的。”秦沐歌安慰道,“清查之事,务必隐秘细致,勿打草惊蛇。若有需要,可寻太子殿下或我相助。”
回府的马车上,秦沐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腰间的艾草香囊散发着清冽的气息,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明明的关心,如同一道暖流,支撑着她疲惫的身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十三皇子府后不久,一份关于叶轻雪“突发恶疾,昏迷不醒,疑似北燕秘毒所致”的流言,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开始在京城的某些角落里悄然传播。流言的版本逐渐衍生,开始隐隐将叶轻雪的“北燕血脉”与这场“恶疾”联系起来,甚至影射到同样拥有北燕血脉的秦沐歌和十三皇子萧瑜身上。
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满意地看着流言开始发酵。风雨,从来就不止一面。在直接的阴谋之外,舆论的刀子,往往更加杀人不见血。
而此刻的七王府内,明明正带着曦曦,在书房里临摹字帖。他写得很认真,但偶尔会停下笔,望向窗外母亲离去的方向,小眉头微微锁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曦曦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玩着九连环,偶尔抬头看看哥哥,不吵不闹。
平静的表象之下,稚子的心中,亦能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笔,更细心地看好妹妹。他知道,自己能做的还很少,但至少,不让母亲再为家中的事多费心。这,便是他此刻能尽的、最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