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是在一个细雨微蒙的黄昏悄然抵达雾蝶谷的。
没有仪仗,没有喧嚣,只有数名最精锐的玄甲近卫相随。他一身墨色劲装,外罩防雨的蓑衣斗笠,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见到谷口那道撑着油纸伞、翘首以盼的纤细身影时,瞬间被浓烈的思念与温柔点亮。
“清辞。”他快步上前,蓑衣上的雨水都未及抖落,便已伸手将人轻轻拢入怀中,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明显隆起的腹部。
沈清辞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闻着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鼻尖微酸。“回来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千言万语皆在相拥的体温中传递。直到细雨渐密,萧执才揽着她,快步走入为他们准备好的、位于合作社议事堂旁的小院。
院中已备好热水热茶,驱散了南疆雨季的湿寒。屏退左右,只剩下夫妻二人。
萧执细细端详着沈清辞,见她虽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好,眼神依旧清亮锐利,腹中孩儿也安稳,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腹侧,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有力胎动,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很好,很乖。”沈清辞抚着他的发,柔声道。
“辛苦你了。”萧执抬起头,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歉疚,“北境之事棘手,耽搁了。”
“国事为重,我和孩子都明白。”沈清辞拉他坐下,为他斟了杯热茶,“况且,我在这里,也非坐以待毙。”她将雾蝶谷变故、建立合作社、与司徒瑾周旋、蝶眠洞玉佩惊魂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萧执听着,神色渐凝。当听到司徒瑾玉佩与蝶眠洞守护之力激烈对抗时,他眉头紧锁:“暗金色,冰冷霸道这与我在北境冰谷最后感知到的、来自封印深处的那一丝极其隐晦的‘锋锐掠夺’之意,有些相似,但更加精纯。”
他沉吟道:“药祖传承,讲究调和、滋养、生机,其力中正平和,光华多为碧金、七彩。而香魔之力,偏向混乱、侵蚀、掌控,其色暗红污浊。这暗金之力,却似另一种路数,如同最纯粹的‘掠夺’与‘统御’,不涉生机,亦不主混乱,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征用’。”
沈清辞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可能存在第三种与‘香’有关的古老传承?与药祖的‘调和滋养’、香魔的‘混乱侵蚀’都不同,是‘掠夺统御’?”
“极有可能。”萧执点头,“司徒家掌控锦绣庄百年,富可敌国,网络遍布天下,甚至远及海外。若说背后没有特殊力量支撑,难以想象。他们寻找蝶眠洞,恐怕不止为工艺或药材,更可能是想探查甚至‘汲取’药祖一脉的传承本源,完善或印证他们自身的道路。”
这解释了许多疑惑。为何司徒瑾对雾蝶锦和幽罗草兴趣浓厚却又带着审视,为何其玉佩对蝶眠洞守护之力反应如此剧烈——那是不同本源力量间的天然排斥与吸引。
“苏婉信中所说,孟世安可能有的那个‘身份极高的同谋’”沈清辞看向萧执。
“未必是锦绣庄,但必定是能与孟世安‘香魔之道’产生共鸣或利用关系的势力。”萧执目光微冷,“朝堂之上,人心鬼蜮。此事需从长计议,你我先应对眼前南疆之局。”
他顿了顿,又道:“北境冰谷祭坛最后的信息显示,香魔封印可能不止一处。雾蝶谷此处应是核心之一,但其余节点恐怕散落各地。孟世安虽败走,但其党羽和野心并未根除,他们很可能仍在寻找其他封印节点。司徒家若真是第三种传承,其立场难料,或许也想利用香魔之力做些什么。”
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药祖、香魔、未知的“掠夺统御”传承,三方或更多方的博弈,已然展开。而南疆,似乎成了这场博弈的前哨。
就在萧执抵达的第三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黑蛊寨派来了使者,要求“和谈”。
使者是黑蛊寨的一位长老,姓石,干瘦精悍,眼神闪烁,但态度却出乎意料的“诚恳”。他带来了寨主的口信:承认之前受奸人(暗示孟世安残余)挑唆,与雾蝶谷多有冲突,如今幡然醒悟,愿化干戈为玉帛。黑蛊寨愿让出通往山外的几条关键小道,作为“诚意”,并希望加入“南疆药织合作社”,共享商路之利,共同开发南疆资源。
条件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让出关键道路,意味着雾蝶谷和合作社的货物运输将更加安全便捷;而黑蛊寨加入合作社,固然会分走一部分利益,但也带来了他们控制区域的药材、矿石等资源,以及他们在南疆根深蒂固的势力。
“黄鼠狼给鸡拜年。”阿幼朵得知后,第一反应便是冷笑,“黑蛊寨向来睚眦必报,贪得无厌,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必定有诈!”
沈清辞和萧执也有同感。但对方既然把“和谈”的台阶递过来了,直接拒绝反而显得怯懦,且可能激化矛盾。
“见,当然要见。”沈清辞沉吟道,“不仅要见,还要‘隆重’地见。地点就定在合作社的议事堂,请各寨头人一同做个见证。看看他们到底唱的哪一出。”
萧执补充:“我会让玄甲卫暗中布控,确保安全。凌风,你带几个人,仔细检查使者一行,尤其注意有无携带蛊虫、毒物,以及任何带有特殊能量波动的物品。”
和谈之日,合作社议事堂内济济一堂。除了沈清辞、萧执(以沈清辞夫君、顾问身份出席)、阿幼朵,还有合作社其他几个寨子的头人、长老。黑蛊寨石长老带着两名随从,被引至客座。
石长老果然能言善道,先是对过往冲突表示“遗憾”,痛斥“外来奸人”挑拨离间,又大力赞扬雾蝶谷和沈清辞带领合作社取得的成就,最后才抛出他们“让路”、“入社”的“诚意”,并奉上了一份长长的礼单,包括一些黑蛊寨特产的稀有矿石和兽皮。
沈清辞面带微笑,应对得体,既未全盘接受,也未断然拒绝,只表示合作社章程严谨,新成员加入需所有现有成员商议表决,且需考察其诚信与贡献。至于让出的道路,合作社可以按市价支付“过路费”,以示公平。
谈判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期间,沈清辞注意到,石长老虽然言语恳切,但眼神不时飘向议事堂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新绘的《南疆药织合作社商路规划图》,尤其在标注着几处尚未打通的关键节点上,停留时间稍长。而他的一名随从,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
议事间隙,众人移至偏厅用茶点。沈清辞借故离开片刻,萧执则与几位头人闲聊,目光却始终锁定石长老一行。
沈清辞来到后堂,凌风已等候在此,低声道:“王妃,查过了。他们身上很干净,没有明显蛊毒。但那个总摸皮囊的随从,皮囊里装的是一种很特殊的‘引路香’灰烬,气味极淡,需特定蛊虫才能追踪。另外,我们在他们歇脚的客房墙角,发现了这个。”
凌风递上一小块不起眼的、沾着泥土的碎陶片。陶片边缘,有一个模糊的、用尖锐之物刻画的纹路——正是与司徒瑾玉佩上相似的暗金纹路简化版!只是更加粗糙,且似乎沾染了某种血腥气。
沈清辞瞳孔微缩。果然!黑蛊寨背后,有高人指点!而且这高人,很可能与司徒瑾、与那“掠夺统御”的传承有关!他们让路是假,想借合作社的名义和渠道,将他们的人或“标记”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商路网络,甚至借此追踪、定位某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其他封印节点?)才是真!
“将陶片处理掉,不要打草惊蛇。”沈清辞冷静吩咐,“继续监视。和谈可以继续谈,条件慢慢磨。他们要‘入社’,就按最严格的章程来,考察期延长,贡献要求提高。他们让出的路,我们照价‘买’,但沿途哨卡和检查必须由我们的人掌控。”
想借她的东风?可以。但方向和舵,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和谈变成了漫长的拉锯战。沈清辞不疾不徐,一边与黑蛊寨周旋,一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实实在在的种田事业上。
雾蝶谷阴煞泥培育幽罗草和吸秽藤的成功,给了她新的灵感。她开始考察合作社其他成员寨子的土地特性。
百草寨多山间坡地,土质偏酸,但光照充足。沈清辞结合《药祖香典》中调理土质的法子和现代知识,指导他们开辟梯田,引入山泉灌溉,并间种几种喜酸且经济价值高的药材,如黄连、厚朴,同时在田埂上种植可固土、且有驱虫效果的香茅草。
彩衣峒傍水而居,湿气较重。沈清辞便建议他们利用滩涂地,试种喜湿的泽泻、菖蒲,并扩大他们原本就擅长的靛蓝、茜草等染料的种植规模,由合作社统一提供改良的发酵和提纯技术,提升染料品质。
她还将雾蝶谷纺织的一些初级工序,如挑丝、纺线,分散到附近有富余劳动力的村寨,按件计酬,既提高了整体效率,也让更多普通寨民能直接受益。
萧执带来的北境精锐,除了护卫,也被沈清辞合理利用起来——帮助开辟新的山路、修建简易仓库、训练合作社的自卫队。萧执本人则坐镇统筹,以其治军之严谨来规范合作社的物流与安保体系。
实实在在的收益如同最有效的粘合剂。随着第一批分红到手,更多改良的种子和工具发放下去,新开辟的梯田冒出喜人绿意,合作社的凝聚力空前高涨。各寨头人对沈清辞的信服也与日俱增,对于黑蛊寨那明显别有所图的“和谈”,也大多保持了警惕和距离。
黑蛊寨的石长老往返数次,条件一让再让,眼见沈清辞始终不松核心利益,而合作社却日渐红火,不免有些焦躁。在一次谈判后,他“无意”中透露,若合作社不愿接纳,黑蛊寨或许会考虑与“山外更有实力”的商号合作,开发他们掌握的路径和资源。
这隐隐的威胁,坐实了沈清辞的猜测。黑蛊寨果然另有倚仗,很可能就是司徒家或类似的势力。
“不必理会。”沈清辞对萧执和阿幼朵道,“合作社的根本在于互利共赢,在于我们提供的技术、渠道和公平的章程。黑蛊寨若真有更好的合作者,早就去了,何必一次次来谈?他们离不开南疆的山林,也舍不得合作社能带来的长远利益和‘正当化’身份。拖着,对我们有利。”
她将目光投向刚刚绘制完成的、更新后的《南疆药织合作社产业图》。上面清晰标注了各寨的特色产出、加工点、物流路线和计划中的外销渠道。
“我们的第一批‘南华锦’和药材在沅陵反响很好。接下来,该考虑走出南疆了。”沈清辞指尖划过地图上通往中原的几条路线,“与百珍阁和几家信誉好的商号合作,先在湖广、江南几个大城设立代销点。雾蝶锦和高端药材走精品路线;各寨的特色布料、染料、普通药材,可以整合成‘南疆风物’礼盒,面向更广泛的市场。”
种田的成果,终需在更广阔的市场上兑现价值。南疆的药织事业,即将迈出向外扩张的关键一步。
而暗处的黑蛊寨、神秘的司徒家、乃至朝堂中可能存在的黑手,都将是这条扩张之路上,需要时刻警惕的荆棘。
萧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你只管放手去做。暗处的事,交给我。”
沈清辞回以一笑,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孩子,你看,娘亲不仅要在南疆的山野间种下药草,更要将这缕药香,织成锦绣,铺向天下。
【本章完】
【下章预告】:合作社首批外销货物大规模发往湖广,沈清辞亲自押队至沅陵坐镇。黑蛊寨果然在让出的道路上设下隐蔽关卡,试图刁难并安插眼线,被早有准备的玄甲卫和合作社自卫队联手拔除,反揪出几名与司徒家商队有暗中往来的人员。沅陵铺面开业当日,盛况空前,“南华锦”与“南疆风物”礼盒被抢购一空。然而,当晚却收到苏婉加急密信:京城沈记总店丢失的账目副本,疑似出现在江南锦绣庄某位大掌柜手中!同时,沅陵市面上开始出现一批质地稍逊、但价格低廉、且带有极淡药香的仿冒“南华锦”,来源成谜。沈清辞与萧执判断,司徒家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多线出手了。而黑蛊寨石长老再次求见,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关于“南疆深处某处遗迹发现奇异香料”的消息,试图重新引起沈清辞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