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雄一的问题,让气氛变得有些安静。
所有视线都黏在那个病人身上,他抖动得愈发的厉害,生命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帕金森综合征,在现代医学的殿堂里,上帝也只是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更何况,渡边雄一早已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用尽了经方,宣告了失败。
这等于是在一张白纸上,提前用墨水涂满了死角,不留任何作画的余地。
他将一个连自己都束手的绝症,,扔给了许阳。
治不好,仁心医院之前所有的光环,都将化为刺眼的笑柄。东洋汉方,将踩着中医的脸。
拒绝,则是懦夫行径。
这是不留生路的阳谋。
跟在许阳身后的高怀安等人,面色阴沉。
然而,许阳的脸上,没有波澜。
他甚至没有急于上前诊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颤抖的躯体上。
看他皮肤的枯槁,看他毛发的焦黄,看他颤抖的频率与幅度,看他身体中那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光。
十几秒后,许阳开口。
“渡边会长,你似乎搞错方向了。”
“错了?”渡边雄一咧开嘴,露出一个讥讽的嘲笑。
“是的,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许阳缓步走到病人山本面前,没有碰他,只是用手指了指他那剧烈抖动的四肢。
“你看到了‘振掉’之象,所以你用真武汤温阳,用大定风珠熄风。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水邪泛滥,或是阴虚风动。”
“可你是否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许阳的眼神,陡然穿透了面前的空气。
“这股风,不是从他身体里生出来的。”
“而是从外面,硬生生灌进去的!”
“外部?”渡边雄一的表情一滞。
“对。”许阳点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一个问题紧随而至,“我问你,你的这位弟子,在发病前半年的时间里,是不是去过某个极度湿冷,且大风不止的地方?”
“比如,某个终年不见阳光的深山洞穴?或者,某个风声鹤唳的海边悬崖?”
这个问题,问的完全脱离了病症本身。
渡边雄一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两者之间存在任何关联。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弟子,山本。
那个连话都不怎么能说出来的病人,听到许阳的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他身边另一位年轻弟子,忙俯身到渡边雄一耳边,用急促的日语飞快地解释。
一秒。
两秒。
渡边雄一的脸,迅速地,转为错愕的煞白。
“他……老师,山本君说……发病前,他为了采一株传说中的岩间草,曾在一个靠海的潮湿山洞里,独自待了三天三夜……”
那名弟子用生硬的中文,将这个被遗忘的细节,翻译了给了许阳。
经过许阳之前的叙述,结合问题答案,让现场所有中医的脑袋里都在搜索!
陈然、高怀安、钱佐、郑守义……
这些分属不同流派,甚至偶有争执的中医大家,在这时,脑海中不约而同地,跳出了一个古老的病名——
历节风!
贼风!虚风!
《内经》有云:虚邪贼风,避之有时。
它不是四季轮转的自然之风,而是一种阴寒、恶毒,能深入骨髓的邪气!
当人体正气衰败到极点时,这种“贼风”便会破开肌表,长驱直入,如附骨之疽,痹阻经络,耗伤精血。
其最凶险的表象,便是“振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同时,整个人迅速衰败、枯萎,状如僵尸!
丝毫不差!
他穷尽一生,钻研《伤寒》、《金匮》,满脑子都是六经脏腑,气血津液。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让他束手无策,甚至动摇了其医道信念的绝症,其根源,竟是如此原始,如此简单的,外感“风邪”!
他输了。
在辨证的第一步,在所有人的面前,输得体无完肤。
“不……这不可能……”他兀自嘴硬,这是他作为一代会长的最后尊严,“就算是风邪,我用的方剂里,也有祛风之药,为何没有半点效果?”
“因为你用的,是拂面之风。”许阳的语气里,带着对无知的怜悯。
“对付这种已经深入骨髓的‘贼风’,你用桂枝、防风,无异于隔靴搔痒。”
“那……该用什么?”渡边雄一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带上了颤抖。
“对付这种风,唯有一法。”
许阳看着他。
“釜底抽薪,搜骨剔风!”
“搜骨剔风?”
“对。”许阳没有再看他。
“陈然,拟方。以《千金方》续命汤为基,但不用其中麻黄、桂枝。”
“用另外两味药,来替代它们。”
许阳伸出两根手指。
“乌头。”
“附子。”
“用未经炮制的生乌头,配未经炮制的生附子!两味药,皆用三十克!”
如果说之前的诊断是神来之笔,那这个药方,就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私语!
乌头,附子。
同根同源,天下至阳至刚,亦是天下至毒之物。
而且,是生用!大剂量地合用!
这在任何一部医典记载中,都等同于自杀!
这不是虎狼之药,这是在用穿肠的鸩酒,去解口渴!
“许院长!万万不可!”高怀安第一个失声反对,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此法太过凶险!病人已是油尽灯枯之身,如何经得住如此雷霆手段?这……这是在用命去赌啊!”
“许阳!”郑守义也坐不住了,他身为火神派传人,最懂附子之威,也最懂其险,“这玩笑开不得!”
连一向胆大包天,唯恐药力不猛的陈然,握着笔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院长,这……真的可以吗?”
“不行,也得行。”
许阳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留任何余地。
“诸位,你们只知乌头、附子之‘毒’,却不知,这天下至毒之物,亦是那天下至阳之药!”
“对付这种已入骨髓,与阴寒死气凝结的‘贼风’,任何温吞的药石,都已无力回天。唯有动用这种同样能深入骨髓的纯阳之毒,以毒攻毒,才能将它从最深处,连根拔起!”
“这,才叫‘搜骨剔风’!”
“至于病人的正气……”
“我自有办法,为他托底。”
他转向郑乾。
“郑乾!去药房,取一支长白山的山参,用玉钵,研成最细的参粉,药房有封存的长白山雪水,调和成浆。”
“汤药未煎,参浆先行!”
“用野山参之大补元气,为他护住心脉,吊住那最后一口气!”
“这,叫‘先固其本,后攻其邪’!”
先补,后攻!
以参之气,为这枯败的躯体,铸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命堤坝!
再以乌附之毒,化作滔天巨浪,冲刷那盘踞在骨髓深处的病灶!
这个方案,霸道,精妙,疯狂!
却又丝丝入扣,暗合医道至理!
心服口服。
渡边雄一,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