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幅的ct影像,静静地投射在幕布上。
那丑陋树根般盘踞在肝脏区域的阴影,让会议室里的众人脸色凝重。
泡型包虫病。
它像一个会无限扩张的恶性肿瘤,将肝脏的大血管与组织紧紧缠绕,是外科医生眼中最棘手的敌人之一。
“情况就是这样。”
外科主任林毅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凝重。
他指着影像。
“病灶主体约15x12厘米,已侵犯肝门静脉和下腔静脉。”
“手术难度,不亚于最复杂的肝移植。”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手术本身。”
他切换到另一张ppt,上面是阿卜杜拉入院时的各项生理指标,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
“凝血功能紊乱……”
林毅每念出一个数据,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开腹,可能麻醉药打进去,人就没了。”
“许院长,由您在协和,提出的由中医做术前调理,同时我们外科全力配合。”
“由于病情原因,时间只有一周!”
“我们需要至少把白蛋白提升到30以上。这是我们能冒险上手术台的最低底线。”
这不仅仅是一场会诊。
西医划出了战争的底线。
现在,轮到中医来回答,能否在一周之内,将一个濒临崩溃的身体,重新拉回战场。
“我明白。”
许阳站起身,神情平静。
他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
“林主任刚才说的,是进攻。”
“而我们中医要做的,是养地。”
他拿起笔,寥寥几笔,一个生动的比喻跃然纸上。
“阿卜杜拉的身体,现在就像一片被蝗虫啃噬殆尽,又遭遇了百年大旱的土地。”
“土壤贫瘠,水源枯竭。”
“在这种土地上,我们没法直接去抓虫子,因为任何大的动作,都会让这片土地彻底崩解。”
“所以,这一周的目标,是养地。”
“我们要做的,是给这片土地浇水、施肥、松土,让它重新恢复生机。”
“只有土地肥沃了,有了自己的抵抗力,我们才能配合林主任的‘工程队’,把盘踞在最深处的‘蝗虫母巢’,一举端掉!”
通俗易懂的“养地论”,让林毅和他的外科团队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不懂气血阴阳,但他们能理解,一片贫瘠的土地,经不起任何折腾。
“好一个‘养地论’!”
脾胃科专家高怀安抚掌赞叹,“许院长说到根子上了!”
“这病看着是虫,实则是虚。大虚之症,当以补为先。”
他当仁不让地开了口。
“病人纳食极差,形同枯槁,这是脾胃之气败坏。‘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后天之本垮了,任何灵丹妙药都运化不了。我建议,以黄芪建中汤为底,重用黄芪补中益气,先让病人能吃下东西。”
他话音刚落,火神派的郑乾就皱起了眉。
“高老,建中汤药性温吞,太慢了!”
“病人现在四肢厥冷,精神萎靡,这是命门火衰的极致。不先用大剂的附子、干姜,把根上那点火点起来,怕等不到脾胃缓过来,人就不行了。”
“胡闹!”
温病学派的秦悦反驳。
“郑乾,你看看病人的舌象,舌质红绛,舌面干裂如砂石,这分明是阴液枯竭到了极点!”
“你这时候用附子干姜,不是抱薪救火是什么?”
“他现在就是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你不先添油,反而去使劲烧灯芯,是想让他立马灯毁人亡吗?”
“依我看,当务之急,是用大剂的沙参、麦冬、石斛,先救其阴液!”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只看到了一面!”
经方天才陈然冷冷地开口,言辞一向犀利。
“病人腹大如鼓,内有‘虫积’,这本身就是最严重的‘瘀’。”
“气血阴阳之所以虚,是因为通路被这瘀滞给堵死了。”
“不先想办法化掉一些瘀滞,让气血能有个走的路,你们补进去的东西,全是无用功,甚至会助长邪气!”
一时间,会议室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培土。
扶阳。
滋阴。
化瘀。
四种截然不同的思路,代表着中医内科治疗的四个主要方向,在这里激烈地碰撞。
每一个方案都自成体系,逻辑严密。
但用在这个盘根错节的病人身上,又都有其局限性。
林毅和他的西医团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中医内部的“百家争鸣”。
“大家说的,都对。”
许阳终于开口。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卜杜拉现在的情况,就是虚、寒、枯、堵,四毒俱全,是一个系统性的崩溃。”
他走到白板前,在“养地论”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示意图。
“高老说要‘培土’,没错,脾胃是后天之本,是粮草大营。”
“郑乾说要‘扶阳’,也没错,肾阳是先天之本,是生命根火。”
“秦悦师姐说要‘滋阴’,更没错,阴液是身体的江河,河道干涸,万物不生。”
“陈然说要‘化瘀’,点睛之笔,虫积是堵塞河道的山石。”
他看向众人,目光明亮而有力。
“所以,为什么要单枪匹马呢。”
“我们要打的,是协同作战。”
许阳的声音沉稳来。
“我宣布一下作战部署。”
“第一组,由高怀安前辈负责,联合医院营养科,为病人制定专门的药膳。要求只有一个,糜烂如泥,易于吸收,健脾开胃,让病人能主动进食。”
“第二组。由陈然、秦悦师姐、郑乾三人共同组成方剂小组。你们的任务,是开出一张‘攻补兼施,寒热并用,阴阳双调’的方子。我不要你们任何一派的思路独大,我要你们把各自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融为一炉!郑乾的附子,秦悦师姐的石斛,陈然的虫类药,我要在一张方子里同时看到它们!”
这个要求,让陈然三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将如此药性南辕北辙的药物放在一起,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这很难。”许阳看着他们,“但这正是我们仁心医院要走的路。病机是复杂的,我们的用药就不能是单一的。”
“第三组,由我亲自负责。我会用针灸,疏通病人全身的经络,为汤药的进入扫清障碍,并最大限度激发病人自身的阳气。”
“第四组,由林毅主任负责。”
他看向林毅。
“我们需要西医最精密的监测,实时反馈病人的各项指标变化,为我们的用药调整,提供最直观的数据支持。这一仗,中医是主力,但西医,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眼睛和耳朵。”
林毅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理解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将中医的宏观战略和西医的微观监测完美结合的全新模式。
“最后,”许阳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这场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这不仅是为了救阿卜杜拉先生的命,也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中西医结合的道路,到底能走多远!”
“是!”
会议室里,高怀安、陈然、秦悦、郑乾……
所有中医团队的成员,齐声应道。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门户之见的争执,只剩下被点燃的,熊熊的斗志。
一场围绕着生命极限的七日攻坚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