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入腹,如泥牛入海。
第一天过去。
阿卜杜拉的生命体征,并未出现众人期待的戏剧性改变。
icu的监测屏幕上,心率、血压的曲线仍在危险的边缘线上起伏,而那条代表血清白蛋白的数值,甚至还向下跌落了05。
重症监护室里平日里高效而安静的气氛,开始浮现出躁动。
“这种复杂的汤药,几十种成分,根本没有明确的药理靶点,用在icu,风险太大了。”
“患者肝肾负担已经很重,如此用药,无异于雪上加霜。”
“林主任这次,的确有些冒险了。如果耽误了最佳的支持治疗窗口期,责任……”
林毅听着团队成员压低声音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指尖在桌面上反复敲击,内心同样波澜起伏。
难道,自己真的将希望,寄托于一套虚无缥缈的理论之上了?
傍晚时分,他走进了针灸室。
许阳正在为阿卜杜拉施针。
他神情专注,纤长的银针在他指间,一根根没入阿卜杜拉背部督脉与膀胱经的穴位中。
大椎,命门,肾俞……
动作轻缓而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许院长。”林毅的声音有些发干,“今天的数据报告。”
“我看了。”
许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针下。
“白蛋白还在下降。”林毅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许阳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他捻动着命门穴上的银针,缓缓开口。
“林主任,你见过烧开水吗?”
林毅一怔。
“一壶水,从常温烧到九十九度,它的温度在持续攀升,但它的形态,和一杯九十度的水,并无不同。”
“只有越过那个沸点,它才会翻滚,才会化为蒸汽,才会产生质的改变。”
许阳拔下最后一根针,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林毅。
“阿卜杜拉先生的身体,就是这壶正在加热的水。我们的汤药、针灸、药膳,就是在给他不断添柴、升温。”
“这个过程,反映在数据上,或许缓慢,甚至会有反复。”
“但只要我们烧的火没熄,方向是对的,就定能等到水开的那一刻。”
他停顿一下,又说。
“而且,数据是诚实的,但它有时,并不能描绘出全部的真实。”
“什么意思?”
“你去问问护士,今天下午,阿卜杜拉先生是不是自己多讨了半碗粥?”
“再去问问他的妻子,他昨晚的睡眠,是不是安稳了许多?腹痛,是否减轻了?”
林毅带着满腹的疑虑离开了。
半小时后,当他回来时,脸上的神情,已变得极为复杂。
护士站的护理记录清晰地写着:下午三点,患者主动要求加餐,精神状态较昨日有改善。
而阿卜杜拉的妻子,抓着林毅的手,激动地告诉他,丈夫昨晚是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没有被惊醒,安安稳稳地睡了足足四个小时。
这些变化,是仪器无法捕捉,却又真实存在的生命信号。
“这……”
林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作为一名顶尖的西医专家,他习惯于相信数据构建的客观世界,而这些“主观感受”的改善,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认知失调。
“林主任,相信我们的团队,也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许阳的眼神,诚恳而坚定。
林毅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选择了相信。
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身后那套自己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古老而深邃的智慧。
第二天,第三天……
治疗在一种外表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节奏中,继续进行。
高怀安的药膳,从开胃的“四神粥”,升级成了更添气血的“八珍糕”。
陈然、秦悦、郑乾三人的“冰火汤”,则在许阳每日的脉诊下,进行着极其精细的微调。附子的用量稍减,石斛的比重微增,标志着病人体内的根火已被护住,战局正从“生死救援”,转向“固本攻坚”。
许阳的针法,也从背部督脉的“扶阳”,转移到了腹部任脉的“建中”,用温针灸直接为脾胃的炉火添柴。
阿卜杜拉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他脸上那层如同死灰的蜡黄色,被浅淡血色所取代。
凹陷的眼窝丰润起来,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他能在妻子的搀扶下,在床边坐上几分钟,望着窗外的阳光。
真正的风暴,发生在第四天。
那个一直牵动着所有人神经的血清白蛋白数值,在连续三天的下降之后,终于,抬起了头!
尿量,从最初每日不足500毫升,回升到了1500毫升以上。
肾脏的代谢功能,被重新激活!
第五天晨会。
林毅亲自操控着投影,将那张最新的数据趋势图,展示在所有外科医生面前。
那些曾私下议论的年轻医生们,呆呆地看着那条顽强上扬的白蛋白曲线,脸上只剩下震惊。
数据不会说谎。
在没有输注一毫升白蛋白,没有任何特殊肠外营养支持的前提下。
单凭那些汤药、米粥和几根银针,一个重度营养不良、身体蛋白质合成功能近乎停摆的病人,竟然……
竟然开始了自我修复!
这彻底击碎了他们从教科书上学来的一切知识体系。
“牛啊……这是真正中医调理,太牛了……”一名外科主治的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林毅看着台下那些被震撼到失语的下属,又转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许阳。
这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奇迹。
这是另一套完整的、严谨的、并且行之有效的医学科学,所展现出的,不容置辩的力量。
“许院长。”
林毅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虽说在之前,你已经展示中医的厉害之处,但是我们还是存在一些疑虑,现在,我得向您和您的中医团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中西结合手术前后调理,是您在协和做的课题,而且我也学习一些中医的基础知识,但是我们在此情况下,还对您产生了质疑,选择不相信你,着实不应该。”
他从讲台后走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到了许阳和高怀安等中医专家的面前。
然后,他挺直的脊梁,缓缓弯下。
深深地,鞠了一躬。
“现在,我和我们团队的同僚们,心服口服,相信本院的中西融合,能够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