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挥了挥手,示意浑身僵硬的李国瑞可以退下了,他看着李国瑞失魂落魄、几乎是被人搀扶出去的背影,知道这已经是目前皇权在不掀桌子前提下,能做出的最严厉的惩戒。
他相信,为了保住最后的脸面和实际利益,李国瑞一定会妥协。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当天夜里,武清侯府突然传出噩耗:李国瑞暴毙了!
府中传出的消息是,李国瑞回府后,忧惧交加,心悸不已,太医赶到时已然气绝,诊断为“惊惧而死”。
消息传入宫中,已是深夜。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向正在批阅奏章的崇祯禀报了此事。
崇祯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滴落在奏折的空白处,缓缓晕开,如同一朵血花。
他缓缓抬起头,右眼皮毫无征兆地、狠狠地跳了一下。
惊惧而死?
堂堂一个世袭侯爵,纵然被削爵,也依然是超品的伯爵,富贵未失,就这么被“吓死”了?而且自己也没断他的后路,只要他乖乖交出二十万,他还是侯爷啊!
崇祯的第一反应绝非事情如此简单,这太巧了!上午刚被严厉申饬、警告,晚上就“惊惧而死”?这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最激烈、也最恶毒的反抗!
李国瑞一死,他崇祯更瞬间被置于一个无比尴尬和被动的境地:逼迫勋贵至死!这个名声若是坐实,将在本就对他新政不满的勋贵乃至文武百官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是有人借机下手,嫁祸于他?还是李国瑞背后势力断尾求生,用一条人命来将他的军?
李国瑞“惊惧而死”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前就传遍了京师勋贵圈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声的恐慌与敌意。
崇祯在武英殿中,几乎一夜未眠,烛光映照着他冰冷而疲惫的面容。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示弱,更不能承认“逼死勋贵”的指控,必须迅速稳住局面。
天刚蒙蒙亮,崇祯便连续下达了两道旨意:
第一,李国瑞虽有过失,然念其祖上功勋。许其七岁幼子承袭武清侯爵位,以示皇恩浩荡,不绝其祀。
第二,重申前旨,武清侯府(现由其母或家族长辈代为管理)必须拨付十万两白银予李国臣,以全其兄弟应得之份,同时,封李国臣为奉恩伯。
这两道旨意,可谓用心良苦,让幼子袭侯,既安抚了李国瑞一系,也便于朝廷日后控制,更向其他勋贵表明皇帝并非要赶尽杀绝,维护了勋贵集团的整体体面。而坚持让侯府出钱给李国臣,则是明确告诉所有人,皇帝并不是要杀李国瑞,而是要调和李家兄弟的矛盾。
与此同时,崇祯通过司礼监向外放出了风声,语气充满了“无奈”与“惋惜”。
“陛下本意,乃念及武清侯李家乃国之勋戚,不忍其兄弟阋墙,惹人笑话。故而略施薄惩,意在警醒武清侯,促其兄弟和睦,实乃一番保全之意。孰料……孰料武清侯竟如此心窄,致有今日之变,实非陛下所愿,闻之亦深为痛心……”
这番说辞,将崇祯的角色从一个“逼迫者”巧妙转变为一个“调停失败”的“惋惜者”。他把李国瑞的死因归结于其自身“心窄”(气量小),将自己摘了出来,尽管明眼人都知道那削爵的威胁是何等沉重,但在政治上,这层遮羞布必须要有。
崇祯强撑着精神,处理完李国瑞的善后,又应付了几波前来试探或劝谏的官员。
终于,在批阅一份关于陕西灾情的奏章时,崇祯忽感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险些从龙椅上栽倒,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唤来太医。
诊脉的结果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邪风入体”。简单说就是心力交瘁,病倒了。
皇帝病倒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少数近侍和内阁重臣知晓,但皇宫内骤然加重的戒备和御医频繁的出入,依旧让外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崇祯躺在龙榻上,额头上覆着湿巾,身体滚烫,意识异常清醒,但他却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是自己真的劳累过度了。
太医院照例开了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药煎好后由内侍试尝,再奉到他面前。
然而,一连服了几剂,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有些加重了,头晕愈发频繁,身体时冷时热,咳嗽也带上了痰音,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太医院的医术纵然不是天下无双,但也不至于连寻常劳碌之症都束手无策啊。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突然想起了李国瑞那蹊跷的惊惧而死,想起了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暗藏机锋的眼神。
“这病……来得古怪。”他靠在龙榻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警觉。
他不再完全信任宫内的太医,秘密召来了提督东厂的大太监曹化淳。
“曹大伴,你亲自去,在宫外寻几个名声好、背景干净的医者来,要快,要隐秘。”
曹化淳领命,不动声色地从京城几家不同的药堂请来了几位坐堂大夫。这些大夫诊脉后,开的方子与太医大同小异,无非是辨证略有出入。药,崇祯下令在武英殿偏殿由曹化淳的亲信小太监盯着,从头到尾亲手熬制,不容任何人经手。
如此谨慎之下,最初的四五天,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热度退了,头晕减轻,精神也好了不少,崇祯心下稍安,以为只是之前太医用药过于保守。
可好景不长,就在他以为即将康复时,病情却骤然急转直下!一股更凶猛的虚弱感席卷而来,咳嗽变得撕心裂肺,意识也开始模糊。
腊月二十五日夜晚,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一种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的弥留状态。
在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脱离了那具沉重的病体,漂浮在一片混沌里。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与他一样的龙袍,面容憔悴,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怆与绝望——正是他占据的这具身体的原主,崇祯皇帝朱由检!
“你……做得很好。”原主的魂魄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更有一种深深的怜悯,“比朕……做得好得多,京营、蓟辽、朝堂……甚至看到了那些蛀虫……你,很好。”
陈寅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你不该来这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