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外面兵丁的叫嚣声、火把噼啪燃烧声、金属甲片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仿佛下一秒那不甚坚固的大门就要被强行撞开。院内,仅剩的几名大内侍卫和铁战留下的两名手下已然拔刀出鞘,背靠主楼组成防御阵型,神情紧张而决绝。顾青衫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下意识地看向李牧。
李牧站在主楼台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一名侍卫低声道:“去,将王命旗牌请出来,立于厅堂正中。”那侍卫领命而去。李牧又对顾青衫道:“青衫,你立刻去后堂,将所有重要文书,特别是乙队传来的密信和那份数据册子,按预定方案处置。”顾青衫会意,立刻转身快步离去。安排妥当,李牧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几分惶惑和不满的表情,示意一名侍卫去开门。
“吱呀——”一声,行辕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外面的人就迫不及待地用力推开,数十名手持刀枪、火把的漕运兵丁和侯府亲兵一拥而入,瞬间将前院挤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竟是漕运总督马明远麾下的一名姓钱的参将,他按着腰刀,皮笑肉不笑地对站在台阶上的李牧拱了拱手:“李大人,得罪了!卑职奉漕运总督马大人之命,并得永定侯爷首肯,全城搜捕白莲教余孽!有可靠线报,称有贼人潜入行辕左近,为保钦差大人安全,不得不入内搜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他嘴上说着“行个方便”,手却一挥,身后的兵丁就要往里冲。
“站住!”李牧猛地提高声音,脸上带着“惊怒”,“钱参将!此乃钦差行辕,代表陛下威仪!岂是你说搜就搜的?有何凭证?马总督的手令何在?永定侯爷的钧旨,又在哪里?空口白牙,就要搜查本官住所,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他这番“色厉内荏”的质问,似乎更助长了那钱参将的气焰。钱参将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晃了晃:“李大人,马总督手令在此!至于侯爷钧旨,侯爷口谕便是钧旨!白莲教余孽事关重大,若因大人阻挠而让其逃脱,或是惊扰了大人,这责任……嘿嘿,只怕大人也担待不起吧?弟兄们,搜!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兵丁们喊的,眼神却意味深长地扫过李牧和他身后的主楼。
兵丁们发声喊,再次欲动。“我看谁敢!”李牧厉喝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主楼门前,他目光扫过那些兵丁,最后定格在钱参将脸上,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钱参将!你口口声声白莲教余孽,本官看,是有人想借机生事,构陷本官!本官手持王命,代天巡狩,若在行辕之内被尔等如此折辱,朝廷颜面何存?陛下颜面何存?今日,除非你从本官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休想踏进这主楼一步!”
他这番“悲壮”的表演,配合着那单薄却挺直的身躯,倒是暂时镇住了一些底层的兵丁。钱参将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看似“憨傻”的钦差,关键时刻竟如此强硬。他眼中凶光一闪,正欲下令强行冲击……
就在这时,主楼大厅内,两名大内侍卫一左一右,将一面覆盖着明黄绸缎、雕刻着蟠龙纹路的令牌架,稳稳地抬了出来,立于厅堂中央!绸缎掀开,那面象征着天子权威、可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王命旗牌在此!”一名侍卫运足中气,高声喝道,“见此旗牌,如朕亲临!尔等何人,安敢造次!”
哗——前院中,所有兵丁,包括那钱参将在内,见到这面突然出现的王命旗牌,都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他们可以不怕钦差,但绝不能不怕这代表皇帝本人的信物!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钱参将。
钱参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奉命前来,确实有搅乱行辕、趁机搜寻或制造事端的意图,但他万万没想到,李牧竟然如此果决,直接将王命旗牌请了出来!这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和能力范围!硬闯?那就是公然对抗皇权,形同谋逆,他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行辕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杂乱、更加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一个更加威严、带着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怎么回事?!深夜聚集于此,成何体统!”只见永定侯赵擎苍,在赵文华、马明远以及大批侯府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行辕院子。他面色铁青,目光如电,先是扫过那面显眼的王命旗牌,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看向僵立当场的钱参将和众多兵丁,最后才落到挡在主楼门前、一副“悲愤”模样的李牧身上。
“侯爷!”钱参将如同见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过去,颤声道,“卑职……卑职奉命搜查白莲教余孽,李大人他……他阻挠执法,还请出了王命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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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永定侯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他转向李牧,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和“歉意”的表情,“李钦差,受惊了!老夫治下不严,竟让这群蠢材惊扰了钦差行辕,实在是罪过,罪过!还不快给李大人赔罪!”后面这句话,是对着钱参将和马明远说的。
马明远脸色难看,只得上前,对着李牧勉强拱手:“李大人,误会,全是误会……是本官考虑不周,听闻有白莲教风声,忧心大人安危,这才……”
李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余怒未消、带着后怕的“委屈”:“侯爷,马总督,下官奉旨南下,一心为公,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如今竟被人污蔑与白莲教有染,还要深夜搜查行辕……这,这让下官回京之后,如何向陛下交代?朝廷体统何在?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明白!”他这话,既点明了自己“奉旨”的身份,又暗指对方行为破坏“朝廷体统”,将问题拔高到了政治层面。
永定侯脸色变幻,他知道今晚这步棋,算是彻底走臭了。不仅没能达到目的,反而被李牧借王命旗牌反将一军,落了个“惊扰钦差”、“破坏体统”的口实。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对李牧安抚道:“李钦差言重了!此事确是误会,乃下面的人办事鲁莽,绝非老夫与马总督本意。惊扰之过,老夫定向陛下上疏自陈!还请李钦差息怒,以国事为重。”他这话,已是近乎认错和服软。
李牧见好就收,脸上“愤懑”稍减,叹了口气:“既然侯爷如此说,下官……也只能以国事为重了。只是这搜查之事……”
“自然是作罢!”永定侯立刻接口,转身对钱参将等人厉声道,“还不快滚!惊扰钦差大驾,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钱参将和那群兵丁如蒙大赦,慌忙退出了行辕。永定侯又对李牧客套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安心休息,漕运之事日后再议云云,便带着赵文华、马明远等人,面色阴沉地离开了。行辕大门重新关上,院内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顾青衫从后堂转出,心有余悸:“大人,好险!若非您果断请出王命旗牌,今晚后果不堪设想!”
李牧看着那面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旗牌,眼神冰冷:“他们越是狗急跳墙,越是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永定侯亲自出面收拾残局,不过是暂时退却。经此一事,他们必会更加警惕,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行辕侧面的围墙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鸣——是铁战他们回来了!
铁战带着两名手下,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三人身上都带着些许露水和尘土,铁战的衣袖甚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显然经历了一番波折。“姑爷!”铁战快步走到李牧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兴奋,“查清楚了!那队由永定侯亲兵护卫进入昌盛行货栈的车队,运送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十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我们设法潜入货栈,撬开了一口箱子查看,里面……全是账册!看样式和新旧程度,绝非昌盛行一家所有,倒像是……官衙里的账本!”
“官衙账本?”李牧眼中精光爆射,“他们是在转移销毁证据!”
“不止如此,”铁战继续道,语速加快,“我们在货栈外埋伏,等到车队离开后,发现还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留在货栈内,似乎在清点什么东西。我们趁其不备,将其制住,搜身之下,发现了这个!”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递给了李牧。
李牧接过,就着灯光快速翻看。这并非那本关键的私账,而是一本记录着昌盛行与京城某几家商号、以及几个不明代号之间巨额资金往来的流水账册!其中几笔,金额巨大,时间点与私账中提到的“流向不明”吻合,而且,上面赫然出现了“京·永定侯府采办”的模糊印记!
“太好了!”顾青衫凑过来一看,也忍不住低呼一声,“这虽不是那本私账,但这份流水,足以证明昌盛行与永定侯府之间存在巨额、异常的资金往来!结合私账中‘京’、‘侯’的标记,几乎可以形成证据链!”
李牧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看向铁战:“那两个人呢?”“打晕了,捆结实塞在货栈的暗格里,一时半会发现不了。”铁战答道。
“做得好!”李牧赞许地点头,“看来,永定侯南下,不仅是来坐镇,更是来亲自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首尾!他急着转移、销毁账册,说明乙队追查的方向完全正确,他们已经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在他们将所有证据销毁之前,发动雷霆一击!青衫,你立刻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码头见闻、官方数据矛盾、乙队关于私账和资金流向的报告,以及铁战刚刚拿回的这份流水账册——草拟一份弹劾奏章,重点弹劾赵文华、马明远贪墨漕银、玩忽职守、勾结商贾、盘剥百姓!同时,将永定侯府与昌盛行异常资金往来之事,作为重要疑点,附于其后!奏章要用最严密的逻辑,将各项证据串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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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顾青衫精神大振,立刻领命而去。
“铁战,”李牧又看向他,“你带几个人,立刻去与乙队接头,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拿到那本私账的抄本!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同时,让我们在码头和市井的人,开始散播消息,就说钦差大人已掌握确凿证据,不日即将严惩贪官,以安民心!”
“明白!”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平静了没几日的钦差行辕,再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回到临时下榻园邸的永定侯赵擎苍,却是勃然大怒。精美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厅内侍立的仆从皆噤若寒蝉。“废物!一群废物!”赵擎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小小的李牧,一个愣头青,竟然让你们如此束手无策!连个行辕都闯不进去,还被人家用王命旗牌逼退!老夫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赵文华和马明远垂首站在下首,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赵文华颤声道:“老师息怒!学生……学生也没想到那李牧如此狡猾,竟敢直接请出王命旗牌……”
“狡猾?那是你们无能!”赵擎苍厉声打断,“他李牧敢请出王命,就是看准了你们不敢真的对抗皇权!他是在赌!而你们,连跟他赌一把的胆子都没有!”
马明远苦着脸道:“侯爷,非是卑职等不敢,实在是……王命旗牌非同小可,若强行冲击,形同谋逆,这罪名……我等万万承担不起啊!”
“承担不起?”赵擎苍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现在知道承担不起了?当初贪墨那些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如今被人抓住了尾巴,知道怕了?”
赵文华和马明远闻言,更是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师(侯爷)救命!”
赵擎苍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掌控江南钱粮的重要棋子,若是倒了,对他也是巨大的损失。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的太多。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起来吧。事已至此,慌有何用?那李牧,看来是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之前的拖延、示弱、甚至恐吓,都未能奏效。如今他拿到了些证据,更是有恃无恐。”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赵文华急忙问道。
赵擎苍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他李牧有张良计,老夫难道就没有过墙梯?他以为拿到了些账册往来,就能扳倒老夫?哼,痴心妄想!”
他猛地转身,对赵文华和马明远吩咐道:“听着!第一,立刻将所有还未转移的账册,全部销毁,一本不留!特别是那些涉及京城往来的,必须处理干净!第二,昌盛行和丰泰粮号,即刻关门歇业,所有掌柜、账房,全部送出扬州,暂时避避风头。第三,去找几个‘合适’的替罪羊,把漕运贪墨、盘剥商贾的罪名扛下来,做得干净利落点!”
赵文华迟疑道:“老师,这……这能行吗?李牧他会信吗?”
“信不信由他!”赵擎苍冷哼一声,“只要表面上的证据链断了,他李牧就算有王命旗牌,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奈我何?难道他还敢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就动我这朝廷超品侯爵不成?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赵、马二人,“近期收敛些,一切公务按章程办,不要再给他留下任何把柄。只要撑过这段时间,等朝廷那边的压力下来,或者……等他李牧在扬州‘意外’身亡,一切危机自然解除。”
说到“意外身亡”四个字时,赵擎苍的语气平淡,却让赵文华和马明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知道,永定侯这是要动用最后的手段了。
“学生(卑职)明白!”两人连忙应下。
扬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
钦差行辕内,烛火彻夜未熄。顾青衫伏案疾书,将连日来搜集到的线索、数据、证言,以及那份刚刚得到的昌盛行流水账册,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份逻辑严密、证据链初步完整的弹劾奏章。每一个字,他都反复推敲,务求一击必中。
铁战则带着人,再次潜入夜色,与“外勤组”乙队汇合。乙队负责人“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利用那书吏张某相好的妓女,将其灌醉,成功拿到了私账的抄本,此刻正在加紧誊写最后部分。坏消息是,永定侯方面显然也加强了防范,他们藏身的地点似乎有暴露的风险,必须尽快转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昌盛行和丰泰粮号灯火通明,伙计们忙碌地将一箱箱账册、文书搬出,在后院挖坑焚烧,冲天的火光映照着管事们焦虑的脸庞。码头上,一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漕运吏员,突然变得“秉公执法”起来,对往来船只的刁难明显减少,引得船工商贾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这钦差大人究竟施了什么魔法。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通过钱不多的网络,开始在扬州城的底层悄悄流传。有人说钦差大人手握尚方宝剑,就要拿赵总督、马总督开刀;有人说永定侯爷背景通天,钦差也奈何不得;还有人悄悄议论,说看到了昌盛行半夜烧账本,肯定是心里有鬼……一股不安的躁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蔓延。
李牧没有休息,他站在行辕的阁楼上,远远眺望着扬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某个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他知道,那是昌盛行在销毁证据。他也知道,永定侯绝不会坐以待毙。
“姑爷,顾先生的奏章初稿已经拟好,请您过目。”一名侍卫捧着厚厚一叠文稿上来。
李牧接过,就着微弱的晨曦光芒,仔细阅读起来。奏章文笔犀利,证据翔实,将赵文华、马明远乃至永定侯的嫌疑,层层剖析,直指核心。
他看完,沉默片刻,提笔在最后添上了一段:“……臣自知此举必开罪权贵,然念及陛下托付之重,黎民期盼之深,不敢顾惜自身。漕运乃国之命脉,贪腐实社稷蠹虫。若姑息养奸,则国法何在?民心何存?臣恳请陛下圣裁,彻查江南漕运积弊,无论涉及何人,皆依法严惩,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臣李牧,顿首再拜。”
放下笔,李牧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封奏章,连同即将到手的那本私账抄本,将是他射向对手最有力的一箭。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黎明将至,但扬州的这场风暴,却刚刚开始席卷。李牧知道,当这封奏章和他的后续动作公之于众时,才是真正图穷匕见、刺刀见红的时刻。永定侯的反击,也必将更加疯狂。他握紧了拳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