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谷的雪,掩埋了尸骸与血污,却掩不住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所带来的炽热温度。捷报如同燎原的星火,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辽南大地,也传向了鸭绿江对岸,更通过绝密渠道,飞向了京城,飞向了皇帝病榻前的龙案。旋城,这座已然成为东线擎天巨柱的坚城,此刻沉浸在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之中。当铁战派出的快马,将叛军虬髯主将那经过石灰简单处理、依旧狰狞可怖的首级,以及缴获的数十面“黑云骑”破损战旗和“黑渊”杀手的特有兵刃,在旋城校场上公开展示时,全城军民无不欢欣鼓舞,对李牧的敬畏与信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城守府(原胡沙虎的府邸)大堂内,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厅内众将激昂的热度。李牧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下方,铁战、顾青衫、留守旋城的副将、新近率众来归的义军首领赵破虏,以及辽南各城反正归顺的代表济济一堂。
“青石谷一战,赖将士用命,上天庇佑,侥幸成功。”李牧的开场白依旧谦逊,但语气中的笃定却不容置疑,“此战,歼灭叛军精锐一千五百,其中包含王镇岳倚为臂膀的‘黑云骑’一部,及‘黑渊’杀手百人。经此一挫,王贼在东线,已无可用之奇兵,短期内,绝不敢再窥伺我旋城,更遑论辽南其他州县。”
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和感叹声。赵破虏更是激动地抱拳道:“大人用兵如神,算无遗策,真乃我辽南军民之再生父母!王镇岳那狗贼,此刻怕是正在辽阳吐血呢!”
李牧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然,胜不骄,败不馁。青石谷之胜,只是打掉了王镇岳伸出来的爪子,并未伤及其根本。辽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叛军主力尚存,西线陛下大军仍在苦战。我等在东线,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当务之急,是趁此大胜之威,人心归附之势,彻底整合辽南,将旋城、娘娘宫、大孤山、乃至新近归顺的各处城池、堡寨、村屯,拧成一股绳,打造成一个稳固的、能够为我们后续行动提供坚实支撑的后方基地!”“请大人示下!”众人齐声道。
“顾青衫。”
“下官在。”
“你总领民政、钱粮。第一,立即着手清丈辽南无主田亩、登记隐匿人口,制定安民垦荒之策,吸引流民归附,恢复生产。可效仿江南新政,推行‘军功授田’,凡参与剿匪、守城、运输有功之将士及家属,优先分配土地,减免赋税。第二,整合辽南原有及缴获的工坊、匠户,优先打造、修复兵甲、箭矢,尤其是弩箭和守城器械。铁匠坊的模式,可以因地制宜推广。第三,以旋城为中心,建立通达各主要据点的驿传系统,确保政令、军情畅通。所需钱粮,除本地筹措外,我会行文江南,请王老五通过海路持续补给。”
“下官领命!”顾青衫感到肩上责任重大,但也充满了开创一番事业的豪情。
“铁战。”
“末将在!”
“你总领军务整训。第一,以‘渡海先登营’为骨干,整合辽南所有归顺官兵、义军及可靠乡勇,汰弱留强,统一编制,严明军纪。我要你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不少于一万五千人、能攻善守的辽南镇守军!第二,加强旋城及各要点的城防,修缮工事,储备守城物资。第三,派出多支精锐侦察小队,以旋城为圆心,向北、向西渗透,详细探查通往辽阳的各条道路、山川险隘、叛军哨卡兵力,绘制详图。尤其是要摸清辽阳周边卫星堡垒的虚实!”
“末将得令!”铁战眼中战意熊熊,扩军整训,正是他所长。
“赵破虏将军。”
“末将在!”赵破虏连忙起身,他现在已被李牧表为游击将军,正式纳入官军体系。
“你在本地人脉广,熟悉风土人情。着你协助顾大人安民,并组建一支由本地可靠子弟组成的‘靖边营’,负责辽南境内剿匪、肃奸、维护地方治安。凡有串联叛军、散播谣言、趁机劫掠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末将遵命!定保辽南境内靖平!”赵破虏大声应诺,能够为正规官军效力,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李牧又对其他归顺代表进行了安抚和勉励,承诺只要忠心用事,过往不究,且将来论功行赏,绝不亏待。众人皆感激涕零,纷纷表示愿效死力。
一场会议,将辽南的军政民政安排得井井有条,众人各司其职,干劲十足。旋城乃至整个辽南,如同一台刚刚经过检修、加注了燃油的庞大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轰鸣运转起来。
就在李牧全力整合辽南的同时,青石谷大捷的消息,也终于穿越重重关山,送达了京城,摆在了元嘉帝萧景琰的御案之上。
养心殿内,药味尚未完全散去。元嘉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却因手中的捷报而重新焕发出锐利的光彩。他逐字逐句地读着李牧那措辞恭谨却难掩锋芒的战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好!好一个李牧!好一个青石谷!”元嘉帝忍不住拍案赞叹,声音虽有些中气不足,却充满了欣喜,“以寡击众,设伏全歼王镇岳最精锐的‘黑云骑’和‘黑渊’杀手!阵斩其将!此战之胜,不亚于一场大捷!东线,自此无忧矣!”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曹正淳连忙赔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李少保真乃国之干城,陛下慧眼识珠啊!”
“干城……何止是干城。”元嘉帝将战报轻轻放下,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辽东,“李牧此人,不仅善战,更善谋全局。你看他,先跨海夺岛,立足皮岛;再奇袭旋城,撬动辽南;复又陈兵镇江,威压朝鲜,清理内鬼;如今更是一举歼灭王镇岳东线奇兵,彻底稳固后方。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一手险棋,下得是风生水起。如今辽南尽在掌握,朝鲜慑服,东线叛军已不足为虑。他这是……为朕扫清了侧翼,更在王镇岳的背后,悬上了一柄利剑啊!”
曹正淳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有李少保在东线擎天保驾,陛下西线大军,便可全力对付王镇岳主力了!”
“是啊……”元嘉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胸中郁结多日的闷气都消散了不少,“李牧此功,非同小可。传朕旨意!”
曹正淳立刻躬身,准备记录。
“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总督江南等处军务、北洋水师提督李牧,忠勇体国,智略超群,于辽东屡建奇功,先定辽南,复慑藩属,今又于青石谷全歼叛军精锐,功莫大焉。着,晋李牧为少傅(正一品虚衔),仍兼兵部尚书、总督江南、浙江、福建军务,加授‘钦差督师辽东、朝鲜等处军务’,赐尚方宝剑,准其节制辽东、辽南、朝鲜义州等地一切军政事宜,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望卿再接再厉,早定辽阳,肃清寰宇!”
这道旨意,比之前更加厚重!“少傅”已是位极人臣的荣誉加衔;“钦差督师辽东、朝鲜等处军务”,则是将整个辽东战区(包括朝鲜相关事务)的军事指挥权,正式、全权交给了李牧!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更是赋予了他在战区内的绝对权威!
这几乎是将帝国的东北半边,托付给了李牧!
“另外,”元嘉帝沉吟片刻,又道,“李牧在辽南整军经武,恢复生产,所需钱粮物资,着江南三省及户部、工部,倾力供应,不得有误!凡有拖延推诿者,李牧可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再拟一道密旨给李牧,告诉他,朕的身体已见起色,西线大军不日将有动作。望他稳守东线,积蓄力量,待朕号令,东西对进,共击辽阳!”
“老奴遵旨!”曹正淳恭声应道,心中对那位远在辽东的年轻权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陛下这是要将李牧,真正推向与国之勋戚并肩的位置啊!
当皇帝的嘉奖旨意和尚方宝剑,由一队精锐禁军护卫,以最隆重的仪式送达旋城时,引发的轰动可想而知。少傅、钦差督师、尚方宝剑……每一项都是寻常臣子毕生难以企及的殊荣与权柄。辽南文武,对李牧的忠诚与敬畏,已然刻入骨髓。
李牧恭敬地接下旨意和象征无上权威的尚方宝剑,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皇帝的信任与重托,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也让他手中的力量更强。这柄剑,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是催征的战鼓。
夜深人静,李牧独自在书房中,对着巨大的辽东沙盘,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沙盘上,代表朝廷力量的蓝色小旗已插满辽南,并在镇江堡方向隔江威压朝鲜。代表叛军的黑色小旗,则密集地集中在辽阳、锦州、广宁等几个核心区域。
皇帝的密旨,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一是皇帝身体好转,西线即将有所动作;二是希望他积蓄力量,准备东西对进,合击辽阳。
“积蓄力量……”李牧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在辽阳城的位置,“辽南新定,需要时间消化整合。军队需要训练,民心需要安抚,工坊需要产出,粮道需要畅通……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王镇岳龟缩辽阳,凭坚城固守,短期内难以速克。陛下希望东西对进,是正理。但……”
他的目光移向西线,那里是皇帝亲率的主力与叛军对峙的焦点——锦州、广宁一线。双方在此纠缠已久,伤亡颇大,却都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皇帝所谓的“不日将有动作”,恐怕也是一场硬仗。
“不能让陛下独自承担压力。”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东线既已稳固,就不能只满足于守成。必须主动出击,持续给王镇岳放血,牵扯其兵力,缓解西线压力,也为最终的总攻创造条件。”
他的手指从辽阳向下移动,落在辽阳以南、辽河下游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辽阳倚仗坚城,但其周边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辽河下游,河网纵横,土地肥沃,是辽阳重要的粮饷来源地之一。王镇岳为了应对西线,必然将重兵集结于辽阳以西、以北,南面相对空虚。若我派出一支偏师,不必强攻城池,只需活跃于辽河下游,袭击其粮队,骚扰其屯田,破坏其驿站……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能令其不胜其烦,疲于奔命,不得不分兵防备。此乃‘疲敌’之策。”
“此外,”他的手指又点向辽阳东北方向,“‘影子’最近传回情报,女真叶赫、乌拉等部,与王镇岳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因其垄断贸易、压低收购价格,早已心生怨怼。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
一个以辽南为基地,南扰辽河粮道,北联女真部落(或至少使其保持中立),持续对辽阳进行袭扰、封锁、分化的长期战略,在李牧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不再是追求一战定乾坤,而是通过持续不断的军事、经济、外交组合拳,一点点削弱、孤立辽阳,最终使其变成一座外无援兵、内乏粮草的孤城,再配合西线皇帝主力的正面进攻,一击而破!
“铁战的镇守军需要时间成型,但袭扰作战,无需大军。”李牧盘算着,“可以从现有精锐中,抽调两千人,组建数支灵活机动的‘游击营’,配以双马,精于骑射和奔袭,专门负责深入敌后,执行破袭、骚扰任务。赵破虏的‘靖边营’熟悉本地,可从中选拔向导和辅助人员。”
“联络女真各部之事,需派遣得力且熟悉边情之人前去……刘仁新降,但其在边军多年,与女真各部素有往来,或可一用,但需派人严密监控……”
“朝鲜方面,也不能让其彻底闲着。可令义州府尹,以‘防范溃兵、搜剿残匪’为名,在边境适当增兵,做出威胁姿态,进一步牵制王镇岳的注意力……”
一项项具体的策略和人事安排,在李牧的思绪中飞快地成型、细化。他知道,对辽阳的最终决战不会很快到来,但决战前的铺垫与削弱,从现在起,就必须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他铺开纸张,开始起草给皇帝的密奏,详细阐述自己“巩固辽南,南北袭扰,联络诸部,以待时机”的东线长期方略,并请求皇帝授权他组建游击营及全权处理与女真各部的外交联络事宜。同时,他也开始起草一道道命令,调兵遣将,筹备物资,为即将展开的、针对辽阳的持续性袭扰战,做最后的准备。
旋城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这座辽东的雄城,在李牧的运筹下,正从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悄然转变为一个指向叛军心脏的、最锋利的进攻跳板。东线的烽火,在经历短暂的平息后,即将以另一种更加绵密、更加持久、也更加致命的方式,重新燃起,并且,直逼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