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合伙人》剧组如期转场至汾阳。
这座晋中盆地的小城还保留着九十年代初的风貌,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墙面、老旧的国营厂区,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凝固在时光里。
张既白将剧组安排在汾阳机械厂的旧招待所。
三层小楼,白墙已经泛黄,绿色的木窗框漆皮剥落。房间简陋,水泥地面,铁架床,但张既白坚持让主创人员都住在这里。
“住得差点,演得真点。”
他在剧组会上说,“成东青他们创业初期,住的比这还差。我们要感受那种状态。”
顾含很适应,她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倒是几个年轻配角演员私下抱怨了几句,但看到导演和主演们都毫无怨言,也就闭嘴了。
3月1日,汾阳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场戏在机械厂家属区拍摄。
王渤饰演的成东青回到老家,向父母借钱继续办学。狭小的客厅里,父子对峙,母亲偷偷塞钱,这场戏拍得张力十足,一条就过。
张既白站在监视器后,眉头微蹙。画面很好,演员表演到位,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韩延,把刚才那条再放一遍。”
他盯着屏幕,成东青接过母亲的钱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王渤的表演细腻克制,但张既白总觉得那种复杂的情绪,像感激、愧疚、不甘、倔强之类的情绪,还可以更丰富一些。
“再保一条。”
张既白说,“渤哥,这次拿到钱的时候,手可以抖一下。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那种,那种情绪过于汹涌,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王渤思考片刻,点头:“明白了导演。”
第二条拍摄,效果明显更好。
当母亲把钱塞到成东青手里时,王渤的手先是僵硬,然后开始轻微颤抖,最后紧紧攥住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指节发白。眼泪还是没有掉,但观众能感觉到,那眼泪已经流进了心里。
“好!这条完美!”
张既白终于露出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汾阳的戏份主要是创业初期的艰难岁月,场景集中在老厂区改的礼堂、破旧教室。
张既白对细节要求严苛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像演员的服装要真的穿旧,不是做旧,像道具要淘真货,不能是仿制品,像群众演员要找本地有时代感的中老年人,不能是剧组随便拉来的年轻人。
“我要真实的九十年代,不是怀旧滤镜下的九十年代。”
张既白对美术指导说,“那个时代有灰尘,有锈迹,有生活的粗糙感。不要美化它。”
3月5日下午,拍摄进行到一场重头戏,即成东青在厂房改造后的礼堂里上公开课,台下坐着两百多个渴望学习的年轻人。
这场戏调度复杂,张既白从早上就开始准备。
礼堂是真实的老建筑,挑高很高,窗户窄小,光线昏暗。灯光组费了很大劲才营造出张既白要的效果,从高窗透进来的、灰蒙蒙的自然光,刚好照亮讲台,台下则隐在昏暗中,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发光。
“《合伙人》第108场第1镜,准备!”
张既白拿起对讲机,目光扫过全场。演员就位,群众演员就位,摄影机就位。
就在他准备喊开始时,韩延匆匆跑过来,表情有些为难。
“张导,又有人来探班。”
“谁?”
张既白皱眉。他最讨厌拍摄被打断,尤其是这种大场面调度。
“是杨弥老师。”
张既白的手微微一紧,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带了剧本过来,想请教您和顾老师。”
韩延补充,“含姐已经过去接待了。”
张既白深吸一口气:“拍摄暂停二十分钟。演员保持状态,不要散。”
他跟着韩延走出礼堂,心里乱成一团。
杨弥这个女人怎么会突然来汾阳?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休息区设在礼堂旁边的一间旧办公室。张既白走进去时,顾含正拉着杨弥的手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看到张既白,杨弥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
“张导,打扰你拍戏了。”
她声音轻柔,眼神却像钩子,直直地勾过来。
张既白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杨弥,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来汾阳?”
“接了个新戏,拿不定主意,想请你和含含帮我参谋参谋。”
杨弥从包里拿出剧本,递过来,“是部叫《宫》的电视剧,余正编剧的。”
张既白接过剧本,手指碰到杨弥的指尖。很轻的接触,却像有电流窜过。他快速收回手,翻开剧本。
“《宫锁心玉》”
他念着封面上的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杨弥这女人突然出现,绝对不只是为了剧本。
顾含毫无察觉,热情地说:“既白,先让弥弥看看咱们拍戏吧?正好这场戏人多,热闹。”
“拍摄现场乱,而且”
张既白想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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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乱。”
杨弥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光,“张导,就让我看看吧。不会打扰你太久,看完我就走。”
这话说得很轻,但张既白听出了别的意思,她不会久留,不会给他添麻烦。
他看向顾含,顾含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于是,他无法拒绝。
“好吧。”
张既白点头,“韩延,给杨弥搬把椅子,放在监视器旁边。注意,不要影响拍摄。”
“明白。”
回到礼堂,张既白努力集中精神。但杨弥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边缘。
她能坐在监视器旁,离他只有五米远。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夏天的蝉鸣,细密而执着地落在他背上。
“《合伙人》第108场第1镜,开始!”
场记板落下。
台上,王渤饰演的成东青开始用蹩脚的英语自我介绍。
台下,两百多个群众演员,大多是汾阳本地招来的年轻人,他们仰着脸,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渴望。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但张既白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不时飘向监视器旁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杨弥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蓝色毛衣,牛仔裤,短靴。在灰扑扑的厂区背景下,她像一束光,突兀而耀眼。
中间休息时,顾含拉着杨弥过来。
“哥哥,弥弥说你刚才指挥现场的样子特别帅。”
顾含笑着说,眼里满是骄傲。
杨弥看着张既白,眼神复杂:“确实很帅。专注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
这话说得很直接,张既白心头一跳。
他看向顾含,顾含却只是笑,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导演工作而已。”
张既白轻描淡写地带过,“杨弥,剧本我大致看了。这是部商业剧,有爆款潜质,但表演空间不大。看你怎么选。”
“如果我接了呢?”
杨弥问,眼睛盯着他。
“那就好好演。即使是商业剧,也可以演出深度。”
张既白避开她的目光,“把角色当成完整的人来塑造,而不是简单的偶像剧女主。”
“张导,你会在意我接什么戏吗?”
杨弥忽然问。
顾含愣了一下:“弥弥,你怎么这么问?”
杨弥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既白哥是导演,眼光高。我怕他看不起我演这种剧。”
张既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演员选什么戏是自由。我只希望每个好演员都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杨弥听懂了其中的关切。
她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下午的拍摄继续。杨弥一直坐在监视器旁,安静地看。
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但那种存在感,像房间里的大象,谁都无法忽视。
张既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细密的网,笼罩着他。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但指挥现场时,声音会比平时高一点,给演员讲戏时,手势会比平时大一点。
他在用工作的专注,对抗内心的波动。
四点半,今天的戏份拍完。
张既白喊收工时,感觉像打了一场仗,筋疲力尽。
“既白,晚上一起吃饭吧?”
顾含提议,“带弥弥尝尝汾阳的刀削面。”
张既白还没回答,杨弥先开口:“不用了含含,我订了晚上的大巴,一会儿就走。”
“这么急?”
顾含失望,“至少吃了饭再走啊。”
“真的不用。”
杨弥看了看张既白,眼神里有种决绝的意味,“看到你们拍戏的样子,我就满足了。张导很忙,不打扰他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既白,谢谢你让我观摩。受益匪浅。”
张既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客气了。”
他很快松开,“路上小心。”
“含含,抱一下。”
杨弥转身拥抱顾含,抱得很紧,很久。
然后她松开,提起随身的小包:“我走了,你们保重。”
“我送你到门口。”
顾含说。
“不用,你们忙。”
杨弥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再见。”
她转身离开,米白色的风衣在昏暗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顾含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轻声说:“弥弥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可能事业上遇到瓶颈吧。”
张既白说,但声音里有了些许别的意味。
“也是,演员这条路不容易。”
单纯的顾含叹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哥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招待所后面有个小厨房可以用。”
“随便吧,有点累。”
张既白揉了揉太阳穴。
他真的累了。杨弥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久久不散。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顾含亲手做的。张既白吃得很慢,心事重重。
“哥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顾含担心地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今天拍摄耗神。”
张既白放下筷子,“小含,我晚上要去见一下当地宣传部门的人,谈点事。可能晚点回来。”
“现在去?”
顾含看看表,已经七点半了。
“嗯,约好了。”
张既白站起身,“你别等我,先睡。”
“那你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张既白穿上外套,走出招待所。
三月汾阳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沿着厂区小路走着,没有去什么宣传部门,而是走向机械厂南门,那里有几家快捷酒店,条件虽然有些简陋,但价格便宜。
他知道杨弥没走。下午她离开时那个眼神,在告诉他,她既然会来,那么就不会这么离开。
他在第二家快捷酒店的前台问到了杨弥的房间号。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说:“206,刚回来不久。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张既白说,径直上楼。
走廊很窄,灯光昏暗。他在206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很快开了。
杨弥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睡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看到张既白,她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了,那种了然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厂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杨弥的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几件衣服散落着。
“你没走。”
张既白关上门,声音很沉。
“买了票,没上车。”
杨弥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张既白没坐,而是直接把杨弥压在了床上开始肆无忌惮的索取,一边索取,一边看着她:“杨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见你,就想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杨弥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这个理由够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对小含,对你,对我,都不好。”
张既白毫不怜悯的继续。
“我知道。”
杨弥将张既白的头抱住,“我知道所有道理,知道不该来,不该打扰你们。但我控制不住,既白哥。”
此时,张既白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混合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杨弥的气息。
“这这些时间,我试过放下,试过专注工作,甚至萌生了想去认识新的人的想法。”
杨弥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没用。每次看到你的新闻,看到你的照片,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就疼。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
张既白闭上眼睛,继续疯狂的占有。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因为他也有。只是他藏得更深,控制得更好。
“杨弥,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你想继续,那就只能遵循最初的那个约定。”
他睁开眼睛,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爱小含,我们结婚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些关系,不能破坏。”
“我没想破坏。”
杨弥的眼泪掉下来,无声的,一颗接一颗,“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你已经结婚的这个事实。今天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看到含含那么幸福,我知道我该不要有其他妄想了。”
“杨弥”张既白因为此时情绪激动而声音沙哑。
“求你了,既白哥。你即使结婚了,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发誓,我发誓我这辈子只属于你一个人!”
杨弥哭着说,那样子脆弱得像个孩子。
“嗯。”
张既白只回了个嗯字,随后房间里变得很闹也很安静,只有杨刻意压抑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张既白和杨弥疯狂的释放着自己的另一面。
那一晚,张既白很晚才回招待所。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快蒙蒙亮。张既白轻手轻脚地开门,顾含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均匀。他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
顾含迷迷糊糊地翻过身,钻进他怀里。
“哥哥你回来了”她含糊地说。
“嗯,回来了。”
张既白搂住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
“谈得顺利吗?”
“顺利。”
张既白说,“睡吧。”
顾含很快又睡着了。张既白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渐渐清晰的光影。
他知道自己今晚又做了错事。
但他也相信,自己似乎这辈子,要跟杨弥一直纠缠下去了。那个女人,就像某种毒,让他难以自拔的上瘾。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张既白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厂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给杨弥发了条信息:
“一路平安。好好演戏,好好生活。”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杨弥回复:
“你也是。替我向小含说声对不起。再见了,既白哥。”
张既白删除了短信记录,关掉手机。
回到床边,顾含还在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张既白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会做个好丈夫。”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阳光终于照进房间,新的一天正式开启。张既白洗漱更衣,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拍摄。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被锁在记忆深处。
上午九点,拍摄继续。张既白站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声音坚定。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到他内心的波澜。
顾含洗漱完来剧组了,给他带了热豆浆和包子。
“哥哥,你眼睛有点红,没睡好吗?”
她担心地问。
“有点。”
张既白接过豆浆,握住她的手,“小含,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
张既白认真地说,“有你,我很幸福。”
顾含笑了,笑容纯粹而明亮:“我也很幸福啊。”
张既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保护欲。这个女孩,这么信任他,这么爱他。他不能,永远不能失去她。
“去吧,准备你的戏份。”
他松开手,“今天要拍你和成东青的对手戏,好好演。”
“嗯!”
顾含用力点头,跑向化妆间。
张既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各部门准备!”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洪亮而坚定,“《合伙人》第112场第1镜,开始!”
场记板落下,拍摄继续。
生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