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省委小食堂。
“今天的炸鱼很香,领导请尝尝。”
盘着发髻、三十余岁的干练秘书,将一盘金褐色小黄鱼,轻轻向前推了推。
“大厨得过国家奖项。”林秀娟余光扫视。
雅致素洁的餐厅里,零星几位领导和自己的秘书在用餐,互相都隔得很远。
少了两位部长。
“领导们工作辛苦,理当吃好。”秘书为她盛了碗汤。
工作手机叮了一声。
她看了眼,压低了嗓音:“是孙部长秘书小刘,茶已泡好,请领导前往品鉴。”
林秀娟嗯了声,嚼着鱼。
焦香中有丝丝甘甜,味道很不错。
用完餐,回到九楼,她吩咐秘书回去,敲了敲孙部长办公室的门。
“林部长,请进。”
小刘欠了下身,将她引入内间。
“咔嗒”一声,门轻轻落锁。
五十余岁,体格魁梧的孙部长坐在沙发上,微笑招手:“林部长坐,尝尝凌部长的毛峰。”
林秀娟发觉他国字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另一张沙发上,身材削瘦,面容儒雅的凌部长,笑着伸手一引:“难得和林部长一起品茶,请坐。”
从容有些刻意,林秀娟微一欠身:“多谢两位领导盛情。”
落座。
淡绿清澈的茶汤,冲入杯中,热气氤氲蒸腾。
她举杯啜了口:“好茶。”
“工作闲暇,和至交饮茶,本是人生乐事。”孙部长端起紫砂杯,却未饮下,“奈何茶火不由人。”
“这把火,烧得时机太精妙。”凌部长捏着杯子,声音沉沉,“不得不佩服点火者。”
林秀娟捋了下耳边碎发,叹了声。
“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烤火者,谁避火,谁传话,都由别人决定。”
孙部长重重叹了声,身体松了下去。
“不肖子不肖子。”
林秀娟帮他斟满了茶:“烫,领导小心。”
孙部长微微颔首,喃喃:“这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子不教,父之过,这个孽子。”凌部长别过脸,望向窗外,“叫人情何以堪。”
林秀娟宽慰:“案子市局还没正式立案,还来得及好好管教。”
孙部长拿纸巾抹了抹脸,忧色越抹越多。
“周五的常委会,梁书记特地打了招呼,不肖子让我们”
林秀娟低头抿茶。
两位部长中午饭没去吃,又按约饮茶,无需再言。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凌部长端起茶杯一口饮尽,“老孙,你我皆非英雄,跳不出规律无需自责。”
林秀娟笑了笑。
“舍的是私谊,护的是江南百姓,历史会公正书写两位的选择。”
两人交换了眼色。
孙部长一拍沙发,点头。
凌部长声音郑重:“我这次选择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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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半,杨子江在办公室收到了母亲的信息。
笑了笑,没有不保儿子的父亲。
给王宇诚发了微信:“有这两票还不能确保获胜,其他常委有争取方案吗?”
十分钟,消息回复了:“下午四点,我陪书记去杭城,苏书记是一票。”
“我助攻。”
杨子江介绍了苏见卿的家世,和半个局内人的身份。
“这是个好消息,拿下这票就是七票,明早回来见宣传部长再争取一票。”王宇诚回复。
杨子江在纸上,写下了常委名单。
梁书记、专职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省委秘书长、军区司令员,共六票。
我方郭省、常务副省、纪委书记、谢书记、苏书记、组织部长、统战部长,共七票。
的确多了一票。
为了排除不确定因素,还要争取一票。
彻底切断太平洋进入建工的可能。
喝了口咖啡,目光扫视名单。
秘书长是张悦桢的父亲不行,他和司令员都是一把手的铁票仓,不做无用功。
只有宣传部长有一丝可能。
这个级别无法上手段,自己在这一票上出不上力,只能寄希望于游说成功。
可惜。
锁上办公室门,拨通了苏见卿电话。
“小苏,有事要拜托,晚上谢书记去见你父亲,争取支持。”
“你是要我当说客?”
“关联现在的金融战,你舅舅带领江浙财团已经参战了,你是利益攸关方。”
“这是不是利益绑架?”苏见卿咯咯笑了,“你终于露出了更深的靠山,所以敢乱打人,知道了,一会我打电话通气。”
杨子江郑重道谢,挂机。
走到窗前,摸了摸米字型的胶纸。
我乱打人?够克制了,不然会有很多人裹成粽子。
拨通了孙淳电话。
“小杨,这事算不算过去了?我现在都不许出门了。”
“老实在家,有人找你玩,就说和凌嘉伟一起出去旅游了,和他对下口径别穿帮。”
“行。”
“叮嘱的要点,忘了没?”
“我有那么蠢嘛,这时候保自己第一,别人死活不关我事。”
“好,有事再联系。”
杨子江收了电话。
今天似乎是平静的一天。
阳光照在身上,虽然无力,却有淡淡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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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石让的钢琴独奏,卷着雪茄烟雾,在客厅内舒缓飘扬。
“袁老二说的没错,有人想浑水摸鱼,把别人拖下水。”
吕彬倚在沙发上。
落地窗外,阳光照耀的黄浦江两岸,尽揽眼底。
岳吴真看着江中的船只,笑了笑:“一个内卷的世界,卷得人人自危,谁都没安全感,只能不停掠夺。”
“有人喜欢这样的环境,阴谋家、野心家、还有穷人。”吕彬缓缓喷出浓白烟雾,“丛林是他们的应许之地。”
“有可能你的目标是我。”
“彼此。”吕彬呵呵笑了,“这不就是袁老二想要的结果嘛。”
“袁家也可能是别人的猎物。”
“一切都可能,或许他感觉到了危机,来寻找盟友呢。”吕彬顿了顿,“你和曾平是不是认识?”
岳吴真喝了口白兰地:“我的话你又不信,何必问。”
“晚上我请你吃饭,信不信?”
“廉价的许诺,我信。”
“袁老二来了,曾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曾秋辞也该出现了。”
“一根针?”岳吴真声音沉沉。
“是,小心他,或许,那时候你我需要联手了。”
岳吴真屈指弹了下雪茄。
颗粒状的烟灰簌簌滚落,无声砸碎在水晶烟缸里。
“我和曾平说过,有人会死在这里。”
“鲸落的诱惑实在太大。”吕彬神色淡淡,“你觉得杨子江会不会死?”
“一定会。”
两人对望一眼,不再说话。
阳光斜照入窗,冬日惨淡无力的金光,覆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