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浩的目光，定在了离地两米多，窄成一条缝的气窗上。
十三根钢筋护栏、内衬铁丝网的防爆玻璃——谁来了也要认命躺通铺。
一小时，从别墅到监狱。
简直荒诞到了极点，梦一样。
要出去，只能寄希望于董事会了。
可力量穿透到市局，至少要明天中午。
一定会卡流程，用审讯让我赶不上竞标会。
放了又如何？
杨子江不可能让司法机器停下来，这家伙太阴，搞暗算。
这帮保镖也是废物，家里被装了摄像头都不知道。
连柳岑这种小女人，有了杨子江撑腰，都敢在背后捅刀子。
……归根结底，是顾云林这狗日惹的祸！
外面的天，真黑。
他收回目光，换了仰面的睡姿。
被子里的酸臭味，混合着边上便池的尿骚味，猛地冲进肺里。
呛得一弓身扑到炕沿，拼命干呕。
此起彼伏的震天呼噜声，断了几个。
“新来的，再鬼叫把你塞马桶里。”
“这家伙才来，还不懂规矩，明早给他上课。”
“再嚎整死你，妈的，就你金贵。”
滕浩吐着酸水，紫红着脸，钻进被子里。
手死死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吸气。
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就不用熬了。
却怎么也入不了梦。
四盏雪亮的日光灯，不管头转到哪，都隔着眼皮照得生疼。
辗转反侧了二十多次，终于吃不消了。
一下坐起，低头捂脸。
舒服些了。
那个畜生想出来的缺德主意，灯亮得跟探照灯一样，让人怎么睡？
倦意和寒冷涌进了骨头缝里，他抓过囚服披上，托着腮，意识开始飘忽。
迷迷糊糊间，听见了金属碰击声。
“12号，你在搞什么？”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猛地睁眼——
一名面色如铁的管教，站在炕前，手按在警械带上。
“灯太亮了，眼睛疼。”
“不管你在外面多牛，进来就要守监规。”管教冷漠地瞥了一眼，“躺下，睡觉。”
滕浩硬着头皮钻进被子，闭紧眼。
等了两分钟，听见门重新关上，吐了口气。
妈的，连名字都不配有了，简直就和牲口一样。
现在大概凌晨一两点，到天亮还有好久。
每一秒钟，比一年还漫长。
他咬着牙，不敢睁眼。
这光，一如毕业回国时，飞机舷窗外的灿烂阳光。
青云之上……
操！
——————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咖啡杯上，褐色液体泛着淡淡金色。
边上的手机震了震。
杨子江扫了眼，拨通了电话。
“梅总管你好。”
“你好。”电话里，声音轻快，“昨晚很多人没睡好。”
“我睡的不错。”
“虽千万人吾往矣是嘛。”梅总管笑了几声，“倔强的男人，容易被女人青睐，尤其是他还英气勃勃。”
“你联系我，不是为了说择偶观。”
“有人要见你。”梅总管声音变得严肃，“秦夫人。”
杨子江心一沉，这个级别的人来，意味深长。
“目的说了吗？”
“首要是带儿子离开这摊浑水，其他没有告知。”梅总管顿了顿，语气轻轻，“把握机会，方能善始善终。”
杨子江嗯了声。
“她下午飞来，今晚八点，可以吗？上次那座别墅。”梅总管问。
“准时到达。”
收了电话，杨子江拉开抽屉，点了支雪茄。
终于要见大佬了。
她既是秦家的人，又是顾城郭的妻子，立场可能极其微妙。
来东海，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
目光落到了墙上挂钟上。
十一点。
省委大楼里的常委会，差不多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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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向引入战略投资者，是成熟可行的方案，可确保过渡平稳有序。”甘越副书记环视会议室。
“稳定压倒一切。”
“我补充一点，要警惕有人借混改之名，诱导国企低价转让核心资产。”政法委书记田湖玉接话，“太平洋具有深厚的国资背景，国家利益优先。”
“田书记说得对。”宣传部长推了推眼镜，“改制过程极易引发舆情风险，必须防患于未然。”
主持位上，头发染得乌黑的梁慎文，微笑看向了左侧身穿藏青夹克，五十出头的郭云海。
“云海同志，你也发表下观点嘛，都是为了百姓福祉。”
“是要发言。”郭云海微微颔首，“要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我们的决策，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谢红山明白该自己反击了。
“有一个情况我要向大家通报。”双手按了按，“太平洋负责人，昨晚因涉嫌强奸被市局刑事拘留，案件正在侦办。”
会议室瞬间安静，烟头一闪一闪。
“这事与今天的议题无关。”梁慎文声音低沉，“我们不能因为个人问题，就否定整个企业的资格。”
“这事触碰了混改负面清单，红线。”常务副省长瞥了眼郭云海。
纪委刘书记嗯了声：“贸然引入，极易掀起政商勾结的巨大舆论风暴，很可能构成重大政治风险，甚至引发问责。”
田书记蹙了下眉：“案件尚在侦查，是否应无罪推定？”
“是否有罪，是法院的事。”谢红山平静回应，“但今天，不宜将一个涉刑嫌疑人控制的企业，写入省委决议。”
“违法必究，我完全同意。”张秘书长低垂目光，“但是否直接否定整个企业，宜审慎。”
“老张，省委不能停下工作，等法院宣判。”谢红山看过去，“审慎，就该排除它，公开竞拍，才能切实保障国家利益。”
苏书记笑了笑。
郭云海侧过头。
“慎文同志，大家充分表达了观点，你看是不是进入下一流程？”
梁慎文端起茶杯，低头轻啜。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会议室里安静了。
笃一声，茶杯放在了桌上。
他靠在椅子上，微笑点头。
张秘书长吸了口气：“现在，赞成市场竞拍的同志，请表达意见。”
“赞成。”郭云海第一个表态。
“赞成。”谢红山紧跟发言。
“赞成。”刘书记点头。
梁慎文神情自若地点了支烟。
“赞成。”
“赞成。”
常务副省长，和苏书记，也表明了立场。
梁慎文目光掠过未发过言的三名常委，缓缓吐出了烟雾。
“赞成。”
“赞成。”
两声意料之外的声音，如雷劈落。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烟被捏扁了。
是孙部长和凌部长。
“七人赞成。”张秘书长报告。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一票否决权……
梁慎文嘴里的烟头，烧得通红，烟灰渐渐变长，弯曲。
终于跌落。
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缸中。
“按程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