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
顾云林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机，突兀鸣叫。
摘下话筒：“梁书记。”
沉默片刻，沉沉话语传来：“小顾，风物长宜放眼量。”
他泰然自若的表情，一下凝结。
“哪里出了问题？”
“组织和统战部长，突然站到了郭云海一方，预想的八比五，变成了六比七。”
手机械地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文件上用力涂抹。
“没考虑……动一票否决权？”
“这样事情就复杂了，领导班子不团结，一把手极易被问责。”声音顿了顿，“还有机会，建工下一个子公司混改，我尽力促成太平洋拿下，而且下午竞拍还胜负未知。”
顾云林腮帮抽了抽：“有劳梁书记费心了。”
“有事再联络，再见。”
他木然放下话筒。
拿过办公桌上的铁罐烟盒，抽了两次，取了支烟。
火苗微颤。
烟雾，深深吞进了肺里。
敲门声响了几声。
片刻，门轻轻扭开了。
金子昂进来看到他表情，一怔，放低了嗓音：“电视台的人等了两个小时，是不是利用这个时间做个专访……”
“滚出去！”
一声大吼，震得他一抖，连忙跑出去带上门。
声音隐隐传了出来。
“倚老卖老……”
金子昂按着额头，在秘书间来回踱步。
手机震了震。
拿出一看是太史慈的微信：“回电。”
呼吸一下有点急促，深吸了几口气，进卫生间锁上门。
拨出电话，拉下了抽水马桶。
“是我。”
“该交人了。”
“我懂，妥当就给你信息。”
水声哗哗。
收好手机，他拧开水龙头，掬水拍了拍脸，对镜调整好了表情。
出门进了等候室。
电视台的一名中年男子笑着迎上：“给领导添麻烦了。”
“那里。”他微笑欠身，“今天市长身体不舒服，请大家先回去，新闻办再约时间。”
几人一愕。
新闻办的陪同人员，立刻劝说回去。
“领导。”妆容精致，气质端庄的女主持人上前，指尖轻搭他袖口，声音极软，“快到饭点了，市长挤出一点点时间……”
“请回吧，再见。”
金子昂一把拉下她手，转身离去。
踏在空旷走廊里，胸腔里压出一声微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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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
“太平洋的资金有很大一部分，需要滕浩签字才能调动，突然被抓对我们是最大利好。”高若夏笑意盈盈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香槟，斟酒。
杨子江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江。
“你预估能拍出什么价格？”
“这个子公司按现在股价，估值大约三百亿，但史诗级工程有巨大的信仰估值，不可预测。”
杨子江举起双手，一握。
“合理。”
“劲松资金充足，有市委支持，敢于和任何资方拼到底。”一串笑声，回荡在餐厅，“适不适合喝香槟？”
“庆祝第一场胜利。”杨子江转身，举杯一碰，“但还存在变数。”
“建工是省委直管，顾云林插不上手，梁慎文惜身，省政府一路绿灯……”高若夏饮了口酒，微一点头，“你是说下一轮混改。”
“这轮输了，不代表太平洋出局，下一轮它赢，依然会领先我们。”杨子江饮下香槟。
高若夏笑得眉如弯月。
“你既然想到了，一定有后备方案。”
“为避免夜长梦多，省里大概七天就可办完手续，下午我就不去观战了。”杨子江一拍桌子，“现在上粤菜。”
“还保密。”高若夏嗔了眼，垂下目光，“虽然你们不要回报，但我们不能无偿享用战果，在瑞士准备了……”
杨子江一伸手：“福泽江南。”
高若夏凝视片刻，郑重点头：“劲松信守承诺，不带走一分利润。”
杨子江斟酒，碰杯：“这样才有意义。”
“士大夫情怀？”高若夏眉眼如波。
杨子江微笑。
“只是故土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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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十分。
杨志新和贺伟在小食堂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快步跟了进来。
“局长，省政法委，市政协分别来电话，请您尽快去汇报工作。”他将记录电话的便笺纸递给了贺伟，声音压低，“直接打到办公室直线，不是通过市局总机转接。”
杨志新沉沉嗯了声，示意秘书进套间。
“最近各部门的工作约谈尽量拖，回复这两个部门，四点半和五点半。”
“是。”
一点半，保密机响了。
杨志新蹙了下眉，拿起听筒。
“学长你好。”
“恐怕不太好，预估的最坏情况出现了。”学长声音凝重，“各方反应剧烈，昨晚半夜就有人打我电话，白天没停过。”
杨志新点了支烟，吞入肺里，点点头。
“理解你的难处，顶不住就放手吧。”
沉默片刻，学长问：“有什么要求？”
“帮我争取十五天，要确定项目的产权变更登记完成，敲定滕浩案证据链。”杨志新嘴里的烟头烧得明黄，“吴泉之必须拿掉，我不能让他暗算我儿子。”
“我只能给你争取七天，你联系谢红山，让他发力。”学长顿了顿，“一会我协调省纪委，从柳峻案突破。”
杨志新声音低低：“谢谢。”
“没能护住你，很是惭愧，方案给出来了，去青海当一把手。”学长吸了口气，“等风头过了，我调你回来接更重的担子，别让人抓住不服从的辫子。”
“我等待组织下文。”
挂了电话，杨志新按灭了烟头，大喊一声：“贺伟。”
门一下推开了。
“局长。”
“立刻联系市委徐秘书长，有紧急情况，必须马上向书记汇报。”
“是。”
他又点了支烟，用力地吸，烟头无声地迅猛燃烧。
窗外这片熟悉的天空，已经看了五十余年了。
太阳这么灿烂，是冬日将尽，还是凛冬将至？
“局长，书记在嘉定新城调研，秘书长说情况紧急可以赶去汇报。”
“拿套西服过来，让司机备车。”
三下五除二换好正装，刚到了秘书间，办公室主任又进来汇报。
“局长，省人大电话通知，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就太平洋相关事项接受专题质询。”
“回复准时参加。”
杨志新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