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本色。”杨子江点点头。
秦夫人目光逡巡。
“有没有事能阻止你?”
“有,交出顾云林及其手下,送还薛蔓。”
“其他人都可以给你,但让老顾交儿子……”秦夫人在果盘里掂了颗日式和果,放入口中,“否则呢?”
沉默。
“无需顾忌。”
“请夫人不要介意。”杨子江站起,欠身,抬头。
“旧王陨落。”
寂静。
秦夫人眸中笑意忽然冻结,一瞬又朦胧如雾。
“敢威胁领导人,有没有高估自己的运气?”声音悠长,遥远,“而且,忘了我身份?”
“没,一直记得顾云雷是夫人亲子。”
秦夫人微妙一笑,端茶,轻啜。
“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问。”
杨子江手捏了捏椅背。
“调任我父亲,是什么时候的决策?”
“之前即便他站了谢红山,也干扰不了省里的部署,没考虑动他。”秦夫人捋了下碎发,微微一笑。
“直到你锋芒渐盛,但前期护他的人不少,直至滕浩被抓,才压过了反对声。”
她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将被列为重点维稳对象,省公安厅直管。”
“合法消灭隐患。”杨子江淡淡一笑。
“调动已进入倒计时,你处境将极难。”秦夫人掂了颗葡萄,放入嘴里,“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杨子江略一沉吟。
“恐怕极其烫手。”
“青海副书记是秦系,两个省都不认可你父亲调任,中组部需协调后再下文,至少能拖三十天。”秦夫人端起银碟,吐了葡萄皮。
“够不够?”
“够。”
厅内,只有空调的微鸣。
杨子江低问:“夫人要什么?”
秦夫人靠进沙发深处,轮廓在灯光里变得朦胧。
“核电项目秦家没介入,所以开始我并不关注东海,直到你惊艳的日本之行,进入了我视线。”她的脸庞现出了难以察觉的柔和线条。
“之后持续观察,评估。”
杨子江双手相握,不语。
“冰冷理性,却心怀慈悲,如一把禅刀。”秦夫人动作温柔地抚了抚紫砂茶壶,将阴刻的《章台柳》图转向了他。
“是你的内心吧。”
杨子江沉默片刻,拿起手边的茶壶,是《金城泣柳》图。
缓缓放下。
“燕京杰出的年轻人很多,譬如声名远扬的凤辞白莲,你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不是能力,也不是背景。”秦夫人悠悠抿了口茶。
“是专情。”
她凝神望来,眼中又现秋池。
“我女儿,慧眼识君。”
杨子江喝茶,放盏。
“我有家庭了,令媛的厚爱,愧不敢受。”
秦夫人敛起目光,取了颗和果轻轻咀嚼。
“动了顾云林,老顾的反击将不择手段,你怎么保家人?”
杨子江面色平静地抚着茶壶。
“恐怖平衡你不可能成功,夫妻情分不论,我不想背负道德愧疚。”秦夫人柔白的手指动了动,“动老顾,就要面对秦顾联手。”
杨子江点点头。
“夫人为用好我这把刀,用心良苦。”揭盏,斟茶,手稳定如石,“可以给我苦尽甘来的《章台柳》,也可以给我无尽遗憾的《金城泣柳》。”
“禅定与杀机的统一。”秦夫人看着他的手,眉一扬,“你有其他建议吗?”
杨子江啜了口茶,一笑。
“果然烫手。”
“尊重你的爱情,可就算你完成了复仇,老顾也不再追究,能回到过去吗?”秦夫人声音轻轻,“想吸烟自便。”
“谢谢。”
杨子江拿出银色烟筒,点燃雪茄。
手依然稳定。
白烟飘散。
“有个叫林傲芝的受害者,不敢回头,因为她和丈夫都无法面对伤痕。”他拿过水晶烟缸,倚在沙发上。
“宁愿重新开始一段情感。”
雪茄烧亮了。
秦夫人点点头。
“如果双方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夫人认为,他们会不会在一起?”杨子江将烟雾吞入肺中。
“浪漫的理想主义,属于年轻人。”秦夫人温和一笑,目光已冷,“即便在一起,也是破局之后的事。”
烟雾渐渐弥漫。
杨子江声音低低:“这个交易,可以不牵涉婚姻。”
“小澜非常喜欢你,你是个传统派,娶了就会负责到底。”秦夫人声音笃定,“哪怕薛蔓住隔壁,你也会发乎情而止于礼。”
杨子江弹了弹烟灰:“夫人把我的婚姻观,研究得很透。”
“只是看多了世情。”秦夫人浅浅一笑,“我培养的女儿,难道拿不出手?”
“小澜很优秀,无论是容貌,还是家世。”
秦夫人嗯了声:“是不是到你表态的时候了?”
烟头烧得橘黄透亮。
“我选第三条路。”
秦夫人眼中一闪。
“我承诺只摧毁目标,不先动老顾,但会让他看一场特别行动,不然无法遏制他为子报仇的杀意。”杨子江声音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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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夫人择柳。”
秦夫人低头,饮茶。
雪茄灰落到烟缸中,无声滚成灰白的粉。
茶盏轻落。
“你吃准了这是对你意志的考验,我最终肯定给你章台柳。”秦夫人发出了第一声微叹。
“给你留了生机,组织关系我会让第三方调进部委,事后你立刻出国任职。
薛蔓会自由,让你在海外,无遗憾地和小澜成婚,过几年回来……
可惜你不选这条路。”
杨子江起身,鞠了一躬。
“感谢善意,只是我不会妥协。”
秦夫人目光凝在他身上,顿了数秒:“后天我走,你回去认真考虑后,再给我答复。”
空调轻轻启动了。
新的热风在厅里飘荡。
“好的,夫人再见。”杨子江走了出去。
秦夫人眸中一丝涟漪迅速平复,重归深潭般的平静。
走廊里,梅总管迎了上来,关切的眼神,黯了一瞬。
走近低语:“小澜知道实情了,在楼下。”
杨子江颔首。
下楼到了客厅,见沙发上一个清瘦的背影转过头,是顾云澜。
停下脚步。
她快步上前,立住。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已湿润了。
突然深深鞠了一躬,顺肩垂落的发丝,微微发颤。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和你无关,不用自责。”杨子江忙扶起她,“你是个好姑娘,将来一定会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我……”顾云澜欲语凝噎。
梅总管扶住她双肩。
顾云澜含泪深深看了杨子江一眼:“再见,杨先生。”
转身冲进走廊,哽咽声隐隐传来。
两人走出了别墅。
北风冰冷刺骨,夹杂着零星小雨。
雨丝滴落脸庞,杨子江忽然听见酒吧那夜,顾云澜清脆稚嫩的声音:“你好。”
勇敢又羞怯。
……
大口呼吸了几下,寒意浸入了胸臆。
谢谢。”梅总管郑重鞠躬。
“不必,无辜者不该受牵连,再见。”他挥挥手,上车驶入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