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的夏末，当九州岛的血色樱花早已凋零，唐津港的协从队开始按新规整编时，遥远的洛阳城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酝酿。
起初只是零星的流言。从青州、徐州回来的商队水手，在酒肆茶楼间，半是炫耀半是惊惧地讲述着海外见闻——那些如山堆积的首级，那些被整族屠灭的寨子，那些在刀锋逼迫下亲手杀死旧主的倭人协从队
“简直是人间地狱！”一个从扬州（注：应为与吴国接壤的大明控制区，如徐州）回来的老账房在茶馆里摇头叹息，“我听船上的军爷说，光是博多津一战，杀的倭人就能把洛水染红！”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这些话像野火般在洛阳的文人圈子里传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详细。终于，一些自诩秉持“仁义之道”的儒生坐不住了。
八月初三，第一封措辞还算克制的奏疏送到了通政司。上书的是国子监一位姓陈的博士，他在奏疏中写道：“闻东征将士于倭地行事酷烈，屠戮过甚，有伤天和，恐非圣朝仁政所宜。乞陛下明察，稍加约束，以彰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德”
通政司的官员看着这奏疏，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按例呈了上去。然后，便石沉大海。
皇帝根本没看。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奏疏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激烈。有指责甘宁、张燕“杀戮过重，有伤阴德”的；有抨击“以倭制倭”之策“败坏人心，有违圣教”的；甚至有人将九州之事比作“白起坑卒”，暗指皇帝纵容将领行暴虐之事。
所有的奏疏，都被送到紫微宫偏殿角落一个巨大的铜炉里，化为了缕缕青烟。吕布甚至懒得翻开看一眼。
“陛下，这几日朝野间议论颇多”在一次小朝会上，有官员小心翼翼地想提起话头。
吕布直接打断：“朕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那官员噎住了，讪讪退下。
文人的路走不通，一些人便想到了“围堵”重臣。于是，贾诩的隋国公府和徐庶的唐国公府门前，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儒生。他们不敢冲击府门，只是站在街对面，高声诵读《论语》、《孟子》中的仁政篇章，或是指桑骂槐地议论海外之事。
第一天，贾诩府上的管家出来客气地请他们离开。第二天，徐庶的门房出来说主人身体不适不见客。到了第三天，当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有人向府门投掷石块（未造成损伤）时，贾诩和徐庶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扰乱京师治安，冲击国公府邸。”贾诩只对管家说了这么一句。
半个时辰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开到了两条街上。带队校尉面无表情地宣布：“奉令清街。一炷香内不散者，以聚众闹事论处，拘押杖责！”
有儒生梗着脖子喊：“我等乃读书人，议论国事，何罪之有？！”
回答他的是一记枪杆，狠狠抽在腿上。那儒生惨叫着倒地。
“带走！”校尉挥手。
不到一刻钟，两条街被清得干干净净。十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儒生被扔进了京兆尹的大牢，罪名是“扰乱治安、冲击官邸”。
硬的碰了钉子，一些人便想到了“文斗”。八月初十，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一群儒生抬着一尊新塑的孔子木像，来到了皇宫正门——承天门外。他们将孔子像安放在宫门前广场中央，然后自己则围着雕像，盘膝静坐。
“我等在此静坐，非为犯上，乃为请陛下听一听圣人之言，看一看天下士人之心！”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儒，据说曾在灵帝朝做过县令，后辞官讲学，在洛阳文人圈里颇有声望。
起初只有三五十人。但消息传开后，第二天变成了百余人，第三天数百人一些本就对“新政”不满、利益受损的世家大族，也暗中推波助澜。几个被边缘化的前朝老臣，甚至颤巍巍地亲自到场，坐在最前排，以示支持。
承天门外，一时间成了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静坐者高声诵读经义，围观者议论纷纷，维持秩序的禁军如临大敌，却又不敢轻易驱赶——毕竟那尊孔子像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易背上“辱圣”的罪名。
紫微宫最高的望楼上，吕布、贾诩、徐庶三人并肩而立，远远望着宫门前那黑压压的人群。
“倒是会选地方。”吕布冷笑，“抬出孔子像，是觉得朕不敢动？”
徐庶皱眉：“陛下，此事不可小觑。这些儒生背后，怕是有不少人暗中支持。那些被新政夺了田产、失了特权的世家，正好借此事发难。”
贾诩阴恻恻地笑了：“跳梁小丑罢了。陛下，臣有一计”
他低声说了几句。吕布听完，眼中闪过玩味的神色：“就按文和说的办。”
八月十五，中秋节。按例，皇帝该在宫中设宴，与群臣共度佳节。但今年，承天门外聚集的儒生已逾千人，俨然成了洛阳一“景”。
就在所有人以为皇帝会继续沉默，或是强硬驱散时，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从宫中传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孔子圣德，教化万民，为百世师表。今特封孔子为‘至圣先师乡侯’，享食邑三百户，春秋祭祀，永为定制。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承天门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陛下圣明！”
“孔圣得封，儒道大昌！”
“陛下纳谏了！纳谏了！”
许多儒生激动得热泪盈眶。在他们看来，这是皇帝的让步，是他们的胜利！皇帝承认了孔子的地位，就等于承认了儒学，等于承认了他们行为的正当性！
“下一步，就该是召回甘宁、张燕，罢黜贾诩、徐庶了！”人群中，有人兴奋地低语。
果然，第二天，一份由数百名儒生联名的“万言书”被递进了宫。书中先是颂扬皇帝封孔子之圣明，随即笔锋一转，开始猛烈抨击东征之事，要求“严惩屠夫甘宁、张燕”，“罢免奸佞贾诩、徐庶”，并“立刻停止海外暴行，召回大军”。
万言书送进去后，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们相信，皇帝既然已经封了孔子，就必然会进一步妥协。
一个时辰后，宫门开了。但不是传旨太监，而是一个小宦官，捧着一卷黄帛走了出来。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
小宦官展开黄帛，清了清嗓子，念道：“陛下谕：无理取闹。”
就四个字。念完，小宦官卷起黄帛，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宫了。
承天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无理取闹？他们上千人静坐十日，抬出孔子像，写了万言书，在皇帝眼里，只是“无理取闹”？
“昏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暴君！”
“我等以死相谏！”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试图冲击宫门，但被禁军死死拦住。场面一时混乱。
然而，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天黑了。
初秋的洛阳，夜晚已经颇有凉意。尤其是这几天阴雨连绵，夜风一吹，湿冷透骨。
静坐的儒生们大多穿着单薄的儒衫，白天尚可忍耐，到了夜晚，寒气便从石板地面丝丝缕缕地渗上来，直钻骨髓。许多人开始瑟瑟发抖，却又不愿就此离去——那样太没面子，也显得他们“信念不坚”。
子时前后，宫门忽然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队宦官和禁军，推着十几辆水车。
就在众人疑惑时，宦官们开始操纵水车后的机关。十几道粗大的水柱，在夜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浇在了静坐人群的头上、身上。
“啊——”
“冷！冷死了！”
“你们干什么？！”
惊叫声、怒骂声四起。八月的夜水，冰冷刺骨。只片刻功夫，所有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寒意成倍增加。许多年老体弱者已经开始打摆子，嘴唇发紫。
水车浇了三轮，然后宦官们收起家伙，推着车，若无其事地回宫了。宫门再次紧闭。
留下上千个浑身湿透、在秋夜里冻得牙齿打颤的儒生。
“坚、坚持住”有人还在强撑，“不、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但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半个时辰后，第一个人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扛不住，选择离开。
到了后半夜，承天门外只剩下不到百人，也都是蜷缩在一起，靠互相取暖勉强支撑。而那尊孔子木像，因为也被浇了水，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天亮时，最后一批人也撑不住了。他们互相搀扶着，狼狈离去。持续十日的静坐，以这样一场闹剧般的结尾收场。
消息传开，洛阳哗然。有人痛骂皇帝无道，有人嘲笑儒生无用，更多的人则是冷眼旁观。
而那些在背后推动此事的世家大族，见“文斗”失败，便使出了最后一招。
八月底，各地开始陆续传来消息：
汝南郡太守挂印辞官，留下一封“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信。
河内郡三个县的县令、县尉集体弃官而去。
冀州、青州、兖州短短半个月，有三十七名郡守、县令、县尉等地方官员“挂印而去”。他们大多是旧世家出身，本就对吕布的新政不满，此次借东征之事发难，想以集体辞官来要挟朝廷。
这些人辞官时，大多留下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什么“宁可归隐山林，也不愿助纣为虐”
消息传到洛阳，朝中一些官员开始慌了。这么多地方官同时空缺，地方政务怎么办？赋税怎么办？治安怎么办？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有大臣在朝会上忧心忡忡。
吕布坐在龙椅上，听着汇报，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挂印而去？”他轻轻敲着扶手，“好啊。正好，朕还愁没位置安插北邙山学院出来的学生，没地方安置西征归来的伤残老兵呢。”
他看向徐庶：“元直，拟旨：所有挂印辞官者，一律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其家族名下田产，重新清丈，若有隐瞒，依法严惩。”
又看向贾诩：“文和，靖安司盯紧这些人。若有串联、煽动、或是与吴蜀暗通款曲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空缺的职位”吕布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从北邙山学院毕业生中选拔一批，从西征、东征有功将士中提拔一批，再从各州郡考核优异的寒门官吏中擢升一批！告诉天下人，朕的大明，不缺官做！”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
那些本想以辞官要挟的世家，没想到皇帝不但不挽留，反而直接把他们革职查办，甚至要清查他们的田产！许多人开始后悔了，想找关系疏通，却发现自己连宫门都进不去了——贾诩的靖安司早已将这些人列入“观察名单”，严密监控。
而那些寒门士子、学院学生、有功将士，则是欢欣鼓舞。他们看到了上升的通道，看到了打破世家垄断的希望。
九月初，第一批三十名北邙山学院毕业生，二十名西征军有功基层军官，以及十五名在地方考核中名列前茅的寒门小吏，被紧急任命，奔赴各地填补空缺。他们大多年轻，充满干劲，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皇帝，对朝廷，有着绝对的忠诚。
一场看似声势浩大的“辞官风潮”，就这样被吕布以雷霆手段化解。不仅没有动摇朝廷根基，反而成了他进一步清洗旧势力、提拔新人的绝佳机会。
紫微宫偏殿里，吕布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新任官员名单，对贾诩和徐庶笑道：“看到了吗？这些人以为辞官能威胁朕，却不知朕早就等着他们腾位置呢。”
徐庶感慨：“陛下圣明。经此一事，地方吏治，当有一番新气象了。”
贾诩则阴笑道：“那些挂印而去的人，此刻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未完。那些世家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朕知道。”吕布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让他们闹。闹得越凶，朕收拾起来，理由就越充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海外之事告诉甘宁、张燕，让他们放手去干。朝中的杂音，朕替他们挡着。朕要的，是在朕有生之年，看到倭地彻底平定，金银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
“臣等明白。”
秋风起，洛阳城的这场风波渐渐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旧的势力不甘心退出舞台，新的力量正在崛起，而那位高坐龙椅的洪武皇帝，正以他强硬的意志和冷酷的手腕，推动着这个帝国，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隆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