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阴。
校场周围早已是人声鼎沸,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陈平没急着去签到处,而是压低了斗笠,拐进了校场旁一条不起眼的巷弄。
那里挂着个写着“兴隆赌坊”的破布幌子,里面却是烟雾缭绕,汗臭味和脚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陈平摸了摸怀里的银袋子。
这里面有他剩下的几两碎银,还有昨晚厚着脸皮找铁牛借来的四十两。
铁牛那憨货,听说陈平要借钱“打点关系”,二话没说就把全部身家掏了出来。
这些都是铁牛平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看着那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下,“一赔十”的赔率依旧刺眼,经过昨日那场“拙劣”的胜利,大伙儿都把他当成了走了狗屎运的无赖。
“五十两,押陈平,进前十。”
陈平刻意压低嗓音,装出一副孤注一掷的赌徒模样,将沉甸甸的银袋子拍在桌上。
那柜台伙计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收钱开票。
收好赌票,陈平走出赌坊。
五十两,若是赢了便是五百两,足够他买下几株年份尚可的老药,将《松鹤延年劲》再往上推一推。
这一把,他不仅赌钱,还赌自己的命够硬。
复赛的锣声很快敲响。
陈平站在擂台上,对面是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汉子。
此人名叫张三腿,在城南一带颇有名气,据说一双腿能踢断碗口粗的木桩,以速度见长。
“小子,昨日让你混过去了,今天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张三腿冷笑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好快!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但在陈平眼中,对方的动作却被放慢了数倍。
随着《松鹤延年劲》日夜运转,他的五感早已远超常人,张三腿那引以为傲的速度,在他看来也就是比普通人快些罢了。
陈平本能地想要侧身避开,但脚下一顿,又生生止住了身形。
不能躲得太轻松。
太轻松,就露馅了。
他装作反应不及,狼狈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那扫向面门的一脚。
劲风刮得他脸皮生疼,看起来险象环生。
张三腿得势不饶人,双腿连环踢出,如同狂风骤雨。
陈平左支右绌,表面上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发力的死角上。
“这小子,怎么跟泥鳅似的!”
张三腿久攻不下,心中烦躁,眼神变得凶狠。
他一提气,身形腾空,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陈平的太阳穴而去。
这一脚若是踢实了,不死也要变傻子。
避无可避。
陈平眼神微凝,不再藏拙。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左臂一抬,肌肉绷紧如铁。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预想中陈平被踢飞的场面没有出现,反倒是张三腿脸色骤变,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这一脚踢在了坚硬的花岗岩上,胫骨传来钻心的剧痛。
“怎么可能……”
还没等张三腿反应过来,陈平目光一厉。
机会来了。
他弃用标志性的《碎石掌》杀招,变掌为推,用的是《碎石掌》中一式并不起眼的“推山”。
这一招不讲究内劲透体,只讲究力道。
陈平右手按在张三腿的胸口,脚下抓地,腰腹合一,发力一送。
“下去吧!”
这一推平平无奇,却蕴含着陈平这三年来打熬筋骨的千钧之力。
张三腿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了擂台,“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抱着腿哀嚎不已。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小子……力气真大啊。”
“是啊,那张三腿也是倒楣,正好踢到人家硬骨头上,被一把推下来了。”
观众们议论纷纷,大多觉得陈平是靠着一股子蛮力和好运取胜。
唯有赌坊那边,几个眼尖的伙计匆匆跑向后台,没过多久,陈平的赔率便悄悄下调了几分。
陈平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跳下擂台。刚才那一挡一推,干净利落,既赢了比赛,又没暴露太多底牌,算是恰到好处。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远处的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另一边的擂台上,金世杰正一脸狞笑地踩在一个考生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淅可闻。
那考生惨叫一声,直接痛晕了过去。金世杰却浑不在意,甚至还嫌弃地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鞋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挑衅地看向陈平这边。
准确地说,是看向正准备上场的铁牛。
陈平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轮到铁牛上场时,对手竟是一个使得一手好阴招的黑衣人。
那人身法滑溜,专门攻击下三路。
铁牛空有一身蛮力却打不到人,反被对方抓住破绽,一掌印在后心。
“噗!”
铁牛一口鲜血喷出,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
那黑衣人还不罢休,正要上前补刀,裁判才慢吞吞地喊了停。
“铁牛!”
陈平快步冲上前,扶起面色金纸般的铁牛。
入手处,铁牛背后的肌肉僵硬,呼吸微弱,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平……平哥,俺……俺输了……”
铁牛勉强睁开眼,嘴角还在溢血,眼里满是愧疚。
“闭嘴,别说话。”
陈平低喝一声,借着扶住铁牛后背的姿势,掌心悄然贴在他的命门穴上。
体内那股温润醇厚的长春内气,分出一缕极细的支流,缓缓渡入铁牛体内。
这股气不求治愈,只求护住心脉,稳住伤势。
若是让人知道他身怀如此精纯的养生内气,怕是即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看着铁牛这副模样,陈平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肠不管。
感受到那股暖流,铁牛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昏睡了过去。
陈平将铁牛交给赶来的医官,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远处的金世杰。
对方正对着这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陈平眼底的寒意比深秋的霜还要冷。
黄昏时分,复赛结束。
陈平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成功晋级十六强。
距离前十,只差一步。
但当他看到下一场的对手名字时,目光一凝。
对手名叫“鬼手七”,没有籍贯,没有来历。
陈平在黑市混迹过,知道这种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死士,是专门培养来杀人的工具。
而在金光城,能养得起这种死士的,除了金家,别无分号。
“这是要在这里截杀我,不让我进前十啊。”
陈平心知肚明。
金家想要包揽前几名,自然容不得他这个“变量”存在,更何况,他还是那个“不识抬举”的林府旧人。
夜色渐浓,陈平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西城的巷子本就破旧,此时更是静得有些渗人。
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走到一处拐角时,陈平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阴影里,站着几个抱着膀子的地痞,一个个流里流气,手里把玩着短棍匕首。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
这人陈平认得,正是金府的一名管事,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
“陈平是吧?”
金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陈平,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条待宰的野狗。
陈平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之色:
“各位……各位爷,这是要干什么?小的身上可没钱。”
“没钱?你今天在赌坊可是阔绰得很啊。”
金管事嗤笑一声,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到了陈平脚边。
“啪嗒。”
银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这里是一百两。”
金管事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傲慢:
“明日比赛,输给金少爷安排的人,这钱就是你的;否则,买棺材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