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林府那朱漆斑驳的大门前。
门房老赵正倚着门框剔牙,见有车堵门,眉头一皱,张嘴便要呵斥:
“哪来的不长眼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敢”
话音未落,车帘掀开。
一只穿着官缎粉底皂靴的脚迈了下来,紧接着是一袭青色绸缎长衫,腰间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铜制腰牌,差点晃瞎了老赵的眼。
官府颁发的武举腰牌上,刻着“清河”二字,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
老赵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他看清那张脸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个曾经被呼来喝去、唯唯诺诺的小书童。
“陈陈”
老赵结巴着,冷汗一下浸透了后背。
陈平没有理会他,只是负手立于阶下。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脚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尊威武狰狞的石狮子上。
三年前,也是个深秋,原身为了求一口剩饭,跪在这石狮子旁,膝盖被寒气侵得生疼,额头磕出了血,才换来进府为奴的机会。
那时候,这道门坎高得象山。
如今,他站在这里,门坎依旧,人却已非昨。
“恍如隔世啊。”
陈平在心底轻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牌,触手生凉,质地坚硬。
府内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大管家一路小跑着冲出来,那顶平日里戴得端正的瓜皮帽都有些歪斜。
一看到陈平,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哎哟!这不是陈举人老爷吗!”
大管家弯着腰,那腰身弯曲的弧度比见了林老爷还要深几分,声音谄媚得有些刺耳,
“小的眼拙,竟不知老爷驾临,该死,该死!”
从“平哥儿”到“陈平”,再到如今的“陈举人老爷”。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
这称呼的变化,体现了大梁国森严的阶级鸿沟。
陈平瞥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坎。
大管家急忙侧身让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厅内,林老爷早已端坐在主位上。
他虽是林府的主人,但在面对一位拥有功名的武举人时,他也必须起身相迎。这是规矩,也是世道。
“陈贤侄,真是稀客啊。”
林老爷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眼神却在陈平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审视和戒备。
“林老爷客气。”
陈平拱手回礼,动作从容有度,随后在林老爷的示意下,径直走向左侧的上首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奉上了茶。
陈平揭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
雨前龙井。
以前他在书房伺候时,连闻这茶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喝些茶叶沫子泡的苦水。
他浅啜一口,茶汤微涩后甘,确是好茶。
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厅内的气氛随之一凝。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平没有绕弯子,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轻轻拍在桌案上。
“这里是五百两。”
陈平声音平淡,话语却极有分量,
“我要为云娘赎身。
林老爷的目光在银票上扫过,眼皮微微一跳。
五百两,买一个寡妇帮工,这简直是天价。
但他更在意的,是陈平现在的身份。
一个武举人,若是能通过云娘这层关系笼络住,对林家日后的生意大有裨益。
“贤侄啊,”
林老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云娘在我府上多年,勤勉本分,内人也甚是喜欢她。这赎身之事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想要拿捏一番。
陈平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微微前倾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顺眉的眼睛,此刻直视着林老爷。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平静,深邃,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
正如那天夜里,死在巷中的王猛,临死前看到的眼神。
林老爷心头一颤,握着茶盏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在擂台上“失手”打死过人的,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举探花,再不是那个任由他揉捏的书童了。
“林老爷,”
陈平的手指在银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五百两,买一张纸。这生意,很公道。”
空气为之一凝。
林老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权衡利弊,不过是转念间的事。
“哈哈,贤侄说得是!”
林老爷干笑一声,迅速放下了架子,
“既然贤侄有此情义,老夫岂能不成人之美?管家,去取云娘的身契来!”
大管家如蒙大赦,飞快地跑了出去。
片刻后,一张泛黄的卖身契摆在了桌上。
林老爷当着陈平的面,将那张决定了云娘半生命运的纸撕得粉碎,随后亲自提笔,写下了一封放籍文书,盖上了林府的印章。
陈平接过文书,吹干墨迹,仔细地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他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多谢。”
陈平起身,连桌上的银票都未多看一眼,
“我去接人。”
林老爷张了张嘴,本想说让人把云娘叫来,但看着陈平那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这条路,陈平走了三年。
沿途遇到的丫鬟仆役,见到这位身穿绸缎、气度不凡的贵客,纷纷避让行礼,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几个曾经欺负过云娘的老妈子,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个偏僻阴冷的柴房小院。
深秋的风微凉,卷起地上的尘土。
小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正用力搓洗着一大盆衣物。
“咚、咚、咚。”
棒槌敲打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陈平停下脚步,喉咙一哽,泛起酸意。
他轻声唤道:
“云姐。”
声音不大,却让那个正在劳作的背影一僵。
云娘手中的棒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她慢慢回过头,动作僵硬,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她看清站在院门口,那个身穿青色绸缎长衫、长身玉立的青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阳光洒在陈平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眼前人已脱去从前穿着补丁衣裳的少年模样,成了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云娘的嘴唇颤斗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陈平大步走上前,不顾地上的泥水,一把拉起云娘那双湿漉漉、冰得刺骨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粗糙得有些扎人。
但在陈平掌心里,这却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紧紧握住,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云姐,”
陈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又有力,
“跟我回家。”
简单的四个字,击碎了云娘所有的坚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陈平怀里,泪如雨下,哭得象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陈平轻轻拍着她瘦削的后背,任由泪水打湿胸前的绸缎。
许久,云娘才止住哭声,有些慌乱地想要擦去陈平衣服上的泪痕。
“脏”
“不脏。”
陈平抓住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放籍文书,塞进她手里,
“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说你脏,也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牵起云娘的手,十指相扣。
“走。”
陈平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个困了她数年的牢笼。
穿过回廊,穿过庭院。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