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大道,陈平扫了整整三年。
每一块石板的纹路,每一处接缝里顽固的青笞,他都烂熟于心。
但今日,脚踩在上面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掌心里握着一只手,那只手粗糙、冰凉,指节上还带着常年浸泡冷水留下的红肿。
云娘走得很慢,身子几乎贴着陈平的骼膊,每一步都迈得极轻,生怕踩碎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经过垂花门时,云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手从陈平掌中抽回。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奴性,在主家的大道上,下人是不配这样昂首挺胸并肩而行的。
陈平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象一把铁钳,牢牢锁住了她的手,强硬地带着她继续向前。
掌心传递过去的温热,顺着云娘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渗进她慌乱的心里。
角落的假山后,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婆子正缩在那儿。
往日里,云娘哪怕是多拿了一个馒头,都要被她们指桑骂槐地数落半天。
前几日,那领头的张婆子还扬言要撕烂云娘的嘴。
这几人却象受惊的鹌鹑,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们偷眼瞧着那个身穿青绸长衫、腰挂铜牌的挺拔背影,大气都不敢喘。
陈平目不斜视,连馀光都没往角落里扫一下。
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想着怎么报复回去。
但现在,他是武举探花,是手握数千两白银的富家翁,更是杀过人的武者。
几只只会对着弱者狂吠的蝼蚁,连让他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视,比打骂更让那些婆子感到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朱红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房老赵早就弓着腰,一脸谄媚地将侧门开到最大,恨不得把门坎都给锯了。
跨出门坎时,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框发酸。
云娘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遮住眼睛,身子微微一颤。
“云姐。”
陈平停下脚步,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那一瞬最刺眼的光线,声音低沉而平缓:
“睁开眼看看。以后,再也没人能关住你了。”
云娘慢慢放下袖子。
门外的街道熙熙攘攘,叫卖声、车马声扑面而来,隔着高墙听到的模糊声响,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喧嚣。
直到坐进了早已雇好的马车车厢,隔绝了外人的视线,云娘整个人才象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软垫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放籍文书,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鲜红的官印。
那印泥的凹凸感,硌得指尖微痛,却让她感到分外踏实。
“是真的平哥儿,这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陈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布包,轻轻拉过云娘那只满是伤痕的左手。
手腕处,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痕,那是两年前厨房管事失手打翻热汤时留下的。
冰凉的触感滑过手腕。
云娘一惊,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足金的镯子已经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宽厚的镯面雕着精细的如意纹,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道丑陋的伤疤。
金光映着她泛红的皮肤,格外贵气,却也格外刺眼。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这这得多少钱啊!”
云娘像被烫到了一样,急得就要往下摘,
“你这孩子,刚赎了身,哪哪都要用钱,怎么能乱花钱买这种死物!快,拿去退了!”
陈平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焦急得眉头都皱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在赌坊里,他见过输红了眼的赌徒,见过谄媚逢迎的管事;
在擂台上,他见过杀气腾腾的对手,见过虚伪做作的官僚。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在这个时候,不心疼自己的苦尽甘来,反倒心疼起他口袋里的银子。
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唠叼,让他那颗在杀戮和算计中日渐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柔软而真实。
“退不了啦,云姐。”
陈平反手握住她的手,在那金镯子上轻轻拍了拍,笑道:
“以后咱们家有的是钱。别说金镯子,就是金山银山,我也给你挣来。”
“净说胡话”
云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框却红得更厉害了,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金镯子,再也舍不得摘下来。
马车辚辚,驶过繁华的闹市。
陈平掀开帘子一角,指着外面琳琅满目的店铺,还有那些穿着鲜亮衣衫的行人。
“云姐,你看。那是城东的布庄,以后咱们不做下人的粗布衣裳了,你想穿什么料子就买什么。那是醉仙楼,听说那里的酱鸭是一绝,改天带你去尝尝。”
陈平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
“这清河县很大,但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不再局限于那四方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云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的畏缩逐渐消退,升起了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枯木逢春般的光亮。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一处僻静巷弄。
这里不比城中心繁华,但胜在清幽雅致,住的多是些读书人和小康之家。
陈平扶着云娘下了车,推开一扇半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门。
“到了,咱们的新家。”
这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虽然不大,但青砖铺地,井然有序。
院角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此时虽已深秋,叶子泛黄,但枝头还挂着几个裂开嘴的红石榴,象是一个个喜庆的小灯笼。
云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管事的呵斥,没有做不完的活计,没有提心吊胆的日子。
只有头顶的蓝天,身边的石榴树,还有眼前这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她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看着,肩膀突然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恐惧、辛酸,终于化作了嚎啕大哭。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新买的绸缎长衫。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把那些在林府受的罪,把那些当牛做马的日子,统统哭出来。
这一哭,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云娘收了声,眼睛肿得象桃子一样,却不好意思地推开了陈平,一边擦脸一边嘟囔着:
“刚进新家就哭,不吉利,真是不吉利”
“哪有什么不吉利,这叫喜极而泣。”
陈平笑着递给她一块帕子。
两人开始收拾这个属于他们的小窝。
虽然院子是买来的现成货,家具也齐全,但总归要擦拭一番。
云娘一干起活来就停不住,陈平拦都拦不住,只能由着她去折腾那些瓶瓶罐罐,仿佛只有忙碌起来,她才能确信这一切不是梦。
趁着云娘在厨房忙活的功夫,陈平钻进了卧房。
他锁好门窗,将床底的一块青砖撬开,那是他早就看好的暗格。
他将怀里的四千多两银票,连同那本《碎石掌》的进阶秘籍和那个沾过血的恶鬼面具,统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暗格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这才将青砖复位,把床榻移回原处。
狡兔三窟,哪怕是在这温柔乡里,他那刻进骨子里的谨慎也没有半分松懈。
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根本,也是守护这个家的底气。
夜幕降临,小院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最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这是他们在自己家里吃的第一顿饭。
“快吃吧,面要坨了。”
云娘把筷子递给陈平,温婉地笑着,灯光映照下,她那原本有些憔瘁的面容竟显出几分动人的妩媚。
陈平接过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外焦里嫩。
一口热汤下肚,陈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在赌坊赢了几千两,在擂台上杀了强敌,那种快感是刺激的、血腥的。
但这碗面带来的满足感,却是踏实的、绵长的。
这就叫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小口吃面的云娘,心中那个关于长生的念头,似乎也变得更加具体了一些。
长生不只为活着,更是为能长长久久地守住这份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