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后山那块地里,安静得象座坟。
风依旧刮着,沙子一层层地往那翻开的土上盖。
那两亩地看着跟周围的荒滩没什么两样,除了多了一圈石头墙。
刘建设每天都要往地里跑八趟。
每次去,他都要蹲在地上刨半天,然后叹着气回来。
“嫂子,要不算了吧。”
第四天一大早,刘建设堵在林软软家门口,手里拿着几张酸硷度试纸,那试纸蓝得发黑。
“昨晚又降温了,零下五度。种子就算发了芽,这会儿也该冻成冰渣子了。您看这试纸,硷性还是那么大,这就不是种菜的地儿。”
霍铮正坐在小马扎上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听到这话,他刷牙的动作顿了顿,斜瞥了刘建设一眼。
刘建设脖子一缩,没敢再吱声。
林软软正在给霍铮补作训服,针脚走得飞快。
“刘干事,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林软软头也没抬,“好饭不怕晚。”
刘建设苦笑。这哪里是晚不晚的事儿,这是违反自然规律啊。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那声音凄厉惊恐,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霍铮瞬间扔了牙刷,满嘴泡沫都没来得及擦,反手就摸向腰间,才想起来枪在屋里。
他一步窜进屋操起那把五六式冲锋枪,人已经象猎豹一样冲出了院子。
“怎么回事?敌袭?”
“在那边!后山试验田!”
警报声没响,但这动静比警报还吓人。
林软软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头。
她顾不上疼,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等她跑到后山的时候,那块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负责巡逻的小战士跌坐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地里,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鬼……见鬼了……”
霍铮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鬼叫什么!哪来的敌人?”霍铮喝道。
小战士结结巴巴:“不……不是敌人。霍教官,你……你看地里。”
霍铮皱着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连霍铮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硬汉,瞳孔都剧烈收缩了一下。
只见昨天还是一片灰黄死寂的土地上,此刻竟然象是铺了一层绿绒毯子。
密密麻麻的嫩苗,顶破了坚硬的土壳和白霜,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每一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两片嫩叶子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子,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光。
翠绿。
那种在戈壁滩上几乎绝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娇嫩的翠绿。
“我的娘咧……”
随后赶来的刘建设眼镜都掉在鼻梁上了。
他象疯了一样冲进地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土面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刘建设颤斗着手,想要去摸那菜苗,又怕给碰坏了。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昨晚零下五度啊!这土还是咸的啊!这怎么可能发芽?还长这么齐?这……这不科学!”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刚跑过来的林软软,眼神狂热得吓人:“嫂子!你到底施了什么肥?这简直是……简直是神迹!”
林软软喘着气,看着那满地的绿苗,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灵泉水果然霸道。
面对众人象是看神仙一样的目光,林软软拢了拢头发,脸上露出一个淡定的笑。
“大惊小怪什么。”她走过去,把快要癫狂的刘建设拉起来。
“我都说了,这是我老家祖传的抗旱种子,那是经过几代人驯化的。再加之……咱们战士翻地翻得深,地气通了,自然就长出来了。”
这理由烂得全是窟窿,但凡懂点农业常识的都不会信。
可事实就在眼前。
这戈壁滩上,真的长出了绿菜!
接下来的几天,091基地发生了一件怪事。
没人愿意在宿舍待着了,一下训练,大家没事就往后山跑。
也不干别的,就围着那圈石头墙蹲着,眼巴巴地看着地里的菜。
那眼神,比看大姑娘还亲热。
那菜长得邪乎。
就象是有人在底下吹气一样,一天一个样。早晨看还是两片叶,晚上就能长出一大截。
到了第十天。
那原本光秃秃的地里,已经被郁郁葱葱的菠菜和小白菜填满了。
那菠菜叶子肥厚宽大,绿得流油;小白菜水灵灵的。
站在地头,能闻到一股子久违的清香味。那是植物特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味道。
“收菜!”
霍铮一声令下。
炊事班的战士们拿着镰刀冲进地里,那架势比冲锋陷阵还猛。
第一茬小白菜被割下来,直接送进了食堂。
中午饭点。
食堂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铝饭盒里,都多了一大勺水煮小白菜。没放肉,就滴了几滴油,撒了点盐。
霍铮端着饭盒,看着那一团翠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没有那种烂白菜的馊味,也没有咸菜疙瘩的苦涩。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脆嫩甘甜,满是鲜活的气息。
霍铮嚼得很慢,象是要把这滋味刻进骨头里。
他对面,那个之前牙龈肿得满嘴血的小战士,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饭盒里。
“教官……是甜的。”小战士抹了一把眼泪,咧开那个还在渗血的嘴,“真甜啊。”
林软软坐在霍铮旁边,看着周围这群狼吞虎咽的汉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满足到近乎虔诚的表情,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多吃点。”她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霍铮一半,“管够。地里还长着呢,过几天还有。”
这顿饭,是091基地建队以来,吃得最安静,也最香的一顿。
但这事儿没完。
就在吃了这菜的第三天晚上。
紧急集合哨又响了。
霍铮站在队列前,看着下面那群兵。
这次没人撞墙了,也没人踩脚了。
借着月光,能看见兵蛋子们眼神明亮,精神十足。
那个夜盲症最严重的小战士,竟然能在三十米外看清靶子。
“神了……”军医拿着手电筒,掰开霍铮的嘴看了看。
那原本开裂流血的口子,竟然结痂了。红肿的牙龈也消下去了一大半。
“这菜里有东西!”军医猛地转头,盯着食堂的方向。
“这维生素含量,绝对比药片还高!团长,这哪里是菜啊,这是神药啊!”
霍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抬眼望向自家窑洞的方向。
他知道自家媳妇有点本事,但这本事,似乎大得有点没边了。
“封锁消息。”霍铮突然沉声下令,语气冷硬:“今晚的事,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军法处置!”
战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齐声应是。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第二天中午,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卷着黄沙,急吼吼地冲进了091基地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就跳了下来,嗓门大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那个种出小白菜的女同志在哪?快让我见见!这是农业史上的奇迹!奇迹啊!”
霍铮看着那个激动的老头,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