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语调缓慢,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千层巨浪。
“里,里世界?”
齐铁嘴看向陈皮的眼神却充满了奇异的光。
他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竟觉得无比贴切。
张启山扶着齐铁嘴的手臂没有松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锐利地落在陈皮身上。
这小子,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已经超出了一个长沙城的地痞混混应该有的认知范畴。
唯有二月红。
他没有看周围一模一样的锁链桥,也没有看远处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陨铜。
他的目光,从那片扭曲的光影上挪开,深深地,落在了陈皮那张挂着乖张笑意的侧脸上。
幻境,心魔,里世界……
这个逆徒,似乎从一开始,就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份超越了常人的镇定,那份洞悉一切的傲慢,究竟从何而来?
二月红的心底,那股盘桓已久的奇异感觉,再次浮现。
就在这时,几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名张家亲兵,像是被抽走了魂,双眼空洞地看着来时的方向,那里,光影依旧在水波般扭曲晃动。
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转身就朝着那片光影冲了回去。
“张三,回来!”
张副官厉喝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了一片空。
那亲兵的身影没入光影,没有涟漪,只有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从里面传来,然后便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又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正是刚才冲进去的那名亲兵。
他脸上挂着癫狂的笑容,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嘴里狂喊着:“都得死,我们都得死!”。
一边叫喊着,一边竟朝着自己昔日的同伴,狠狠捅了过去!
血光乍现!
另一名亲兵捂着被捅穿的腹部,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同袍,缓缓倒下。
那声倒地前的闷哼,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疯了!张三疯了!”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场面彻底失控。
一同崩溃的,还有陈皮带来的那群亡命徒。
“我娘,我看到我娘了!她叫我过去!”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满脸泪水,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他痴痴地笑着,朝着平台边缘的虚空张开双臂,直直地走了过去。
“拦住他!”
有人扑过去,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那人头也不回地,一步踏空,整个人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
没有回响。
“啊啊啊!”
另一个亲兵则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怖的东西,捂着眼睛尖叫,手中的盒子枪扫射起来。
“砰砰砰!”
子弹在狭小的平台上乱飞,击打在锁链上,迸溅出刺眼的火星!
“佛爷,他们中邪了!这是心魔!是陨铜放大的心魔!”
齐铁嘴吓得脸都白了,他想躲,可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人群和乱飞的子弹。
就在一颗流弹呼啸着朝他面门飞来的瞬间!
一只手臂,猛地将他向后一拽!
齐铁嘴只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带得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
那股熟悉的,混着硝烟与冷冽雪松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佛爷?”
“老八,别动。”
张启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沉稳得像一座山。
他将齐铁嘴整个人都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枪。
他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枪响。
那个疯狂扫射的亲兵,持枪的手腕应声炸开一团血雾,惨叫着倒地。
“张副官!”
张启山把齐铁嘴的头按进自己怀中,头也未回,声音冷得像冰。
“控制住所有发疯的人!打断手脚,不许要命!”
“是!”
张日山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枪柄化作最利落的武器,每一次精准的击打,都让一个疯狂的士兵瘫软倒地。
而另一边。
在枪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陈皮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去管那些发疯的手下,而是反手一把抓住二月红的手腕。
只有确定二月红的存在,他才能安心。
陈皮侧过脸,看着二月红那张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脸,那双眸中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师父,我们进入幻境了,一个很真实的幻境,这些都是假的。”
二月红侧头目光,越过陈皮的肩膀,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又看了看那些被张日山干净利落打晕在地的士兵。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所有混乱的冷静。
“不,不是假的。”
“陨铜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恐惧、贪婪和执念。”
“他们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怕,或者最想看到的东西。”
二月红转过头,那双清冷的凤眸,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带着探究的意味,凝视着陈皮。
“你,看到了什么?”
陈皮被他问得一愣。
我看到了什么?
我怕失去你。
我怕你会在幻境里,见到那个女人。
这些话,在陈皮的喉咙里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咧开嘴,用一个更加乖张的笑容,掩饰住心底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我?我只看到了师父。”
二月红听闻,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反手握住陈皮的手,把人拉进自己怀中。
很快,在张启山的铁血手腕下,平台上的混乱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一大部分人,趁着张副官动手的时候,就开始往外跑。
被张副官控制的,也就寥寥几人。
有的昏了,有的则是失去行动力,但脸上依旧一脸痴迷。
“佛爷,这些人都还沉浸在幻境中,还有一大批跑出去了。”张副官看着地上的人,脸色沉重。
齐铁嘴从张启山怀里退了出来,他探出脑袋,看着那片依旧在扭曲的光影,声音发颤。
“那,那些跑走的人,岂不是很危险?”
张启山的脸色同样难看。
“这些人先捆起来,安置在这,其他的,我们要把他们找回来。”
“在这座墓中乱跑,就是找死。”
在场的,也就剩下张启山,齐铁嘴,张副官,还有陈皮和二月红。
对于张启山救人的想法,陈皮耸了耸肩。
“那就都听佛爷的。”
捆好幸存的几人,陈皮再次穿过那片水波般的光影。
这一次,没有天旋地转,只有一种穿过一层冷水般的奇异感觉。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们穿过锁链桥上,来到了那片神圣庄严的石柱林里。
那根刻满了《青乌经》的通天石柱,就矗立在他们面前。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张启山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枪柄上。
“我们又回来了?”张副官也皱起了眉,脸上满是困惑。
“不对。”
这一次开口的,是二月红。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二月红缓步走到那根巨大的石柱前,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古老文字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些冰冷的刻痕上,缓缓划过。
“这石碑上的文字,和我们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启山快步上前,他的头灯光柱打在石柱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经文。
只看了一眼,他的面色便凝重起来。
他沉声念出其中一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齐铁嘴听到这句,整个人都懵了。
他扑到石柱前,当他看清石柱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时,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这不是《青乌经》!”
“这是《易经》!是《周易》!”
如果说,《青乌经》是风水师的圣经,那《周易》,便是华夏所有卜算玄学的总源头!
陈皮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靠在一根石柱上,嘴角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
他看着这群被眼前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古人”,终于慢悠悠地,再次开了口。
“所以,我们没有走出去,我们,还在陨铜里面。”
他摊了摊手,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笃定,在此刻却显得无比高深莫测。